傅凌寒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没一会儿,来接我的私人飞机来了。我决定把她接回京都治疗。”
林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公司也有研制这方面的药品,她回来一直住在集团旗下的研究所里,一躺就是两个月,才苏醒过来。”
他抬眼看向傅凌寒,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腹中的孩子也顽强活了下来。当时研究所的专家检查过,胎囊剥落,根本无法保下来。但孕妇求生意愿强烈,每次要进行开腹手术,她潜意识反应紧捂着腹部,应激反应强烈,医生根本无法进行手术。”
林建国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生命的奇迹:“最后,孩子奇迹般活了下来。”
傅凌寒听到这里,眼睛已经红透了。
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凝重的呼吸声,心跳乱了节奏,目光停滞在面前茶杯的水里。
脑海再次浮起三年前,他从行车记录仪看到安然跳进江里的画面。
当时她怀着身孕,没有半分犹豫,跨过桥栏就是纵身跳下。
这个九死一生的女人,却为他生下孩子。
而那个孩子,是佑佑。他竟健康活泼活着。
傅凌寒的喉咙发紧,眼眶里涌上一股灼热的酸涩。
林建国看着他这副模样,停了下来,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他心里纳闷,这小子什么情况?传闻沪城冷面无情,杀伐果断的活阎王,居然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悄然红眼?
他搞不懂。
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傅凌寒低着头,没有看他,摇了摇头。
“我没事,爸,你接着说。”
声音却哽咽了。
林建国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他不知道傅凌寒为什么会这样。
林建国又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
“她醒来后,失忆了。落水时头部遭到重创,以前所有的记忆都丢失了。她忘了自己的姓名,忘了家在哪,忘了自己是谁。无从查起。”
他顿了顿,大口喝干手中那杯茶。
“后来,我给她取了清雅这个名字,认她为我们的女儿。”
“她刚醒来的时候,病情得到了控制,身上的毒素瘀斑渐渐消退。但她自身的抑郁症,却愈发加重了。”
林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痛惜,“曾几度出现自杀现象,庆幸被看护人员拦了下来。”
听到抑郁症这三个字,傅凌寒猛地抬头。
安然跳江前,已患有抑郁症。
他竟然不知道。
他从未想过,她每日笑脸下藏着这么深的痛苦,是他疏忽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渐渐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滚着浓重的愧意,像一块巨石堵住了呼吸,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张着口,很想开口问。喉咙却已经发不出声了。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声音停滞了一下。
他不知道傅凌寒为什么会这样。
林建国没有追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那些压在心里三年的沉重,一点点往外掏。
“她在孕期七个月的一个雨夜里,忽发剧烈腹痛,出现了早产宫缩反应,紧跟着大出血。失血量高得吓人,根本止不住。”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手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走廊里全是血腥的味道。
“为了保住她的性命,我们决定提前剖腹取子……”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剩下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那些残酷的内情太过沉重,他怕傅凌寒接受不了。
“那个孩子出生时,浑身青紫,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医生把他放进保温箱里,整整三个月,才勉强脱离危险。”
傅凌寒整个人陷在漫天翻涌的伤感里,心神全都悬在安然和孩子的遭遇上,并没有留意到林建国这一刻欲言又止的异样。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裤腿,骨节发白。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林建国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佑佑是早产儿,心智比同龄孩子成熟得多,也乖得多。但身体却比同龄孩子小,弱。”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又带着一丝骄傲。
“他吃的苦,不亚于清雅。从小每天打针吃药,已经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性子也随她,坚强懂事。”
傅凌寒本红着眼睛,此刻盈光已在眼底摇摇欲坠。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轻轻的频频点着头,静静听着。
这些原因,他都知道。
安然跳江前,吴专家已经告诉过他。胎儿在母体时已经被毒品浸染,如今能活下来,得靠长期的药物维系,才能把命留住。
“那个小小的孩子,不哭不闹,疼就咬着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护士把针头扎进自己细弱的胳膊里。打完针,把眼泪憋了回去。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林建国不忍摇头叹息着。
傅凌寒闭上眼,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这份“懂事”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痛苦和忍耐。
他多想替她们母子扛下所有的苦楚,可病痛和磨难,从来没有人能够替代。
这三年压在心底无处安放的煎熬,蚀骨磨心,并不比毒品的荼毒轻松半分。
如今她的起死回生,将母子从鬼门关拉回人间。
是他的出手相救,是他全力出资,是他的倾囊相授,才有今天的一切。
是他,把她还给了自己。
傅凌寒抬头看着面前这位老人,灯光下,林建国的鬓角已经花白,眼角刻满了岁月的纹路。
就是这个男人,三年前在那个滂沱大雨的江边,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用自己的资源、自己的钱、自己的心血,撑起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没有林建国,安然必已死在那个雨夜的江水里。
如果没有林建国,佑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如果没有林建国,他傅凌寒这辈子都见不到安然,孩子活下来,他如愿当上了爸爸。
傅凌寒的眼睛已经模糊了。
他缓缓站起身,后退一步,忽然双膝重重跪地。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林建国被他突如其来的下跪惊得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半天没反应过来。
傅凌寒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谢谢爸。”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您给了她母子重生的机会。这份恩情,我会用一辈子替她们弥补。”
“谢谢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林建国这才缓过神来,慌忙俯身去扶他。
“凌寒!你这孩子怎么了,快起来!”
声音里满是慌乱,双手用力去拉傅凌寒的胳膊,却被傅凌寒执拗地跪着不肯起身。
林建国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快起来!爸也只不过举手之劳,积点福德,真不必这样行大礼!”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把傅凌寒从地上拽起来。
傅凌寒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终于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敢抬头看林建国。
林建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疼,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这孩子……”
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你这到底是为什么?你跟清雅……是不是早就认识?”
他终于问出了心里憋了很久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