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头一刀,谁先砍
门一合,外头舞池的鼓点被削掉大半,只剩低频在墙皮里嗡嗡地爬。空调吹出陈年烟味,桌上的啤酒刚撬开,白气顺着瓶口往上走。
高仁把烟盒推到桌面中间,指节在纸壳上磕了两下。
“三位,闲人都走干净了。来意,说吧。”
靓坤先动。他那把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开腔就往人耳朵里钻。
“笑面虎,我怎么说的?”
“贵利仁是我亲兄弟。我想什么,他张嘴就替我说出来。”
笑面虎跟着笑,笑得脸上那层肉全堆到颧骨。他抬手把眼镜往上推。
“仁哥,找个清静地方,坐下聊。”
高仁侧头看了看王凤仪,抬下巴示意她守外头。她把手里的托盘往吧台一搁,转身靠在门边。
里间比外头闷。烟灰缸里堆着上一桌剩下的烟头,墙角那台风扇转半圈,停半圈。三人先坐,高仁最后落座,皮面往下一沉。
笑面虎收了笑,两手搭在膝盖上。
“仁哥,这趟来,是拉你合伙。”
“你头顶压着肥邓那条老狗。我跟乌鸦头上蹲着骆驼。坤哥头上,蒋天生。”
他捏住镜腿,指节泛白。
“你在肥邓手底下忍了这么久,一根手指没动他。你不肯背欺师灭祖四个字。”
“我们今天要谈的,就是你眼下最想干的那件事。”
“杀大哥。”
桌上静了两秒。冰块在杯子里塌了一下,撞出细响。
“换着杀。”笑面虎往前探身,“你的给我,我的给他。骑在脖子上的人清干净,名分还落得干净。”
他抓起酒瓶,把高仁面前的杯子倒满,泡沫漫过杯沿,往下淌了一道。
“仁哥,你怎么看?”
高仁没端杯。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心里那本账正好翻到这一页。果然是来换老大的。
推不掉。和联胜里头他还没坐稳,湾仔那边每往前拱一寸都得拿人填。他需要几张嘴在外头咬,替他把火力引开。
可眼前这三位,拎出哪个都不是善茬。合伙不带脑子,骨头都得被他们嚼碎。
“目标一样,合伙没问题。”高仁把烟点上。
三张脸同时松了。靓坤手都伸出去够杯子了。
“慢着。”高仁按住杯口,“合伙之前,我问一句。”
“讲。”
“怎么分工。”
问的是活谁干。试的是谁先伸手,谁先出血。高仁把烟叼在嘴角,没吸。
“我追着大佬B打,这条线一开,我要做的人就定了,蒋天生。”
“肥邓呢,骆驼呢。谁去动。”
靓坤往沙发背上一倒,脚尖点着地板打拍子。
“早算过了。你在湾仔一动手,整条港岛的线都得跟着烧。”
“一流社团全下场撕。我顺着那个口子进去,收骆驼。”
“乌鸦和笑面虎从另一头切,按肥邓。”
高仁没接话。他四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停,再一下。门外有人穿硬底鞋走过,脚步声贴着门缝滑远。
“我加一条。”他开口。
“说。”
“动那两条老狗的时候,顺手多撒一把料。”
“肥邓扶的是阿乐。骆驼脚边站着沙猛。”
“坤哥,乌鸦,你们掀桌那晚,把旗也插进他们的地盘。”
“杀别家的龙头,总得有个说得出口的名分。”
靓坤的眼皮跳了一下。乌鸦把嘴里的酒咽下去,喉咙响了一声。笑面虎捏着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原来的算盘,是做局,把几个老的送进赤柱。高仁这一句,直接把三个社团点成一锅滚水。
“三位要是心里发怵,这话就当我没讲。”高仁笑得很和气。
“反正老的躺下了,那把椅子也未必轮得到你们。”
靓坤脸上那点松动没了。
“贵利仁,把话讲完。”
“蒋天生躺下,后头还有蒋天养。蒋天养也躺下,还有太子,还有韩宾。”
“坤哥,你拿什么担保,那几位到时候不伸手?”
靓坤的嘴闭上了。烟在他指间烧出一截灰,他没弹,任它弯下去。
高仁转过脸。
“乌鸦,骆驼没了,本叔还在。本叔也没了,雷耀扬、司徒浩南,哪个不是散货的主。”
“他们的爪子不剪,我们忙一场,最后替别人缝嫁衣。”
包间里没人应声。空调风扫过来,纸巾角翘了翘,又落回去。
靓坤心里那笔账被这几句翻了出来。为了蒋天生,他掏钱买通洪星好几个扛把子,蒋天养连面都没见过,韩宾不肯接他的钱。这两颗钉子,真能在他收网那晚钻出来摘果子。
乌鸦那边也一样。他自认万全,被这几句一戳,底气漏了半截。
两双眼睛抬起来,撞到一处,又一起落到高仁脸上。
“贵利仁,你到底想怎么弄。”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高仁竖起一根手指。
“动老的之前,先把自己喂肥。”
“等我们盘子大到能压住那些捡漏的,谁还敢伸手?”
靓坤点头。乌鸦也点头。
“就按你说的。”靓坤把烟按死在烟灰缸里,拧了一圈,“回去我就找由头,对那两个人下手。”
高仁端起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沾了一手。
“三位,合作愉快。”
“干杯。”
玻璃碰了四下。酒凉,苦味压在后舌根,咽下去才返上来一点甜。几杯下肚,话密了,肩膀也松了。笑面虎把袖扣解开一颗,靓坤开始骂人不带脏字,骂得很讲究。
乌鸦把领口扯开,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各位,港岛最能打的几个扛把子坐一桌,连个名号都没有?”
三双眼睛齐齐看他。
做的是杀龙头的活。他当成开马杀鸡的铺子。
“乌鸦,用不着吧。”笑面虎话没落地。
“怎么用不着。”乌鸦一巴掌拍在桌上,杯子跳起来,“我们干的是要写进书里的事。”
“干成了,后头就是一个新世道。”
“那你起一个。”靓坤夹着烟说。
乌鸦坐直,清了清嗓子,把杯子举到灯下。
“杀大哥组合。”
笑面虎一口酒呛进气管,咳得眼镜都歪了。靓坤捂着脸,肩膀抖。
高仁笑得直不起腰,手里那杯还没放下。这名字传出去,第一个被点到名的就是他贵利仁。
乌鸦不收口,隔着桌子把杯沿碰过来。
“名字我起。头一刀,得你贵利仁先砍。”
高仁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啤酒从三张嘴里同时喷出来,泡沫顺着下巴滴到桌面,花生米滚了两颗到地上。
乌鸦抹了一把脸,湿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眼睛亮得吓人。
“坤哥,怎么样!这名字够不够屌!”他把双手撑住桌沿往前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靓坤扯了张纸巾,一根一根擦手指,擦完把纸团扔进碟子里。
“乌鸦,幼儿园毕业了没?没毕业我出钱送你去读两年。”
“傻大个这三个字,你是怎么憋出来的?”
桌角被乌鸦的指头抠出吱吱声,掀桌的念头转了一圈,让他自己按了回去。
“我认真的!”
靓坤脸上的笑收干净,人往椅背上一靠。
“名字响不响,我不评价。你想过没有,这旗号真打出去,手下那帮人怎么叫你?”
“操。他们跟我一块儿拜的关二爷,还能反过来砍我?”
笑面虎放下杯子,杯底磕出一声脆响,隔了两秒才接话。
“昨天卷毛那一刀,怎么说?”
乌鸦嘴张开又闭上,喉结滚了两回没接上话,小臂上那圈纱布透着黄印子。
高仁抽了半根烟,烟头按在碟子里碾出半圈焦痕,才抬起眼皮。
“叫复仇者联盟。”
三双眼睛一齐转过来。风扇在头顶转,扇叶刮着空气,把烟吹得往一处飘。
“上面那些老头压着我们,踩着我们的脸。他们是仇人,跟仇人算账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