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一桌四个人,缺一个
高仁瞥他一眼。
“我像缺八百万的人。”
“那你刚才还应他。”
高仁一把搂住他肩膀往怀里带,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谁听见我应了。”
没人接话,几个小弟对视,跟着笑出来。看高仁的眼神全变了,有人冲他竖拇指。
高仁把手一摊。
“行了行了,别这么看我。你们这样,我真成坏人了。”
阿基缩着脖子,看了他半天。
“仁哥,你不笑,比笑更像坏人。”
高仁没搭话,转身看那尊还杵在灯下的关公。关公一手捋髯,一手提刀,刀口朝外,正对着巷口。金漆厚得能照出人影。他伸手在刀背上摸了一下,指腹沾了层灰。
“阿基。”
“嗯。”
“找台车,把关二爷原样包好,送大D那里去。”
阿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仁哥,这是乐哥送你的。”
高仁把烟点上,火光在脸上跳了一下。
“送礼的人,写阿乐。”
九龙城这条巷子窄,两辆车并排都过不去。
狗肉锅子一开,白汽顺着塑料棚顶往下淌,油星滴在炭炉上,滋一声。
红油翻着泡,八角、老姜的味道堵在鼻子里。
乌鸦夹起一块带皮的肉,油在筷子上拖成一条线,塞进嘴,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笑面虎,咱们跟靓坤谈的这单,是换老大、要人命。”
“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倒好,还想把贵利仁拉进来。”
“贵利仁的规矩你不晓得?那玩意儿他从来不碰。”
桌对面的笑面虎拧开啤酒,仰头灌了半瓶,瓶底磕在桌面,咚一声。
“乌鸦,想成事,眼睛得往远处放。”
“贵利仁手底下现在多少人?摆在整个港岛都数得上号。”
“他一进来,风声漏了也不怕。四条船绑在一处,骆驼那头想动手,先得算账。”
乌鸦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正要开口。
门口的风帘被人掀开,夜里的凉气钻进来,白汽吹歪一片。
“笑面虎讲得对。”
那声音沙得像砂纸刮铁。
说话的人拖着步子进来,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拎着半包烟。
靓坤。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出一声长响。
“墙再厚也挡不住风。事情做得再密,也有漏的那天。”
“贵利仁进来了,就算栽了,那帮屌毛也不敢真开片。”
“他们心里算得清。跟我们打,便宜的是隔壁那几家。”
笑面虎把一瓶没开的啤酒推过去,瓶盖在桌面磕了一声。
“坤哥,你这话,是点头了?”
靓坤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一口,笑纹从鼻翼扯到耳根。
“我太赞成了。”
“贵利仁到了铜锣湾,追着大佬B那个傻屌砍了半条街。那天起,我就认这个兄弟。”
靓坤恨大佬B恨到骨头里,这账,笑面虎门清。
洪星的帮规写着不准散货。靓坤在旺角散得街知巷闻。
蒋天生要保洪星的底子,又不能自己出面,只能放最听话的大佬B去咬。
从靓坤开档那天算起,大佬B点掉他的货仓,十次都不止。
断人财路,比挖人祖坟还狠。
这仇结到这一步,靓坤恨的哪只是大佬B。
“坤哥,”笑面虎把一粒花生丢进嘴里,“晚上一道去铜锣湾,给贵利仁捧个场。”
“捧场?我去看看他那把刀,磨得快不快。”
夜里八点,酒楼门口亮得像白天。
两排花篮从台阶摆到马路牙子,绸带被风吹得扑扑响。
高仁下车,拉开车门,王凤仪扶着门框下来。
大傻迎上来,领带歪着。
“仁哥。大嫂。”
高仁点了下头。
“来了些什么人?”
“人不少。湾仔有头有脸的,基本到齐。”
“还有几家在湾仔没地盘的,也来了。”
高仁的步子沉了半分。
湾仔那帮人来送礼,是看他还有没有接着往下咬的牙口。
没地盘的跑来做什么?看戏,还是踩点?
“没地盘的,都有谁?”
“洪星旺角的靓坤。东星五虎里的乌鸦、笑面虎。”
这三个名字落进耳朵,高仁脚下停住。
三个都沾粉。三个都不是善男信女。
一个杀大哥,一个挤兑龙头,一个在旁边递刀点火。
等等。
这三个无法无天的货跑来给他贺喜,图的怕不是他这把刀,是他头上那个老大。
电影里靓坤、乌鸦对龙头那把椅子的瘾,都不比大D小。
王凤仪在他袖口上掐了一下。“那三个人,在看门口。”
大堂的冷气混着酒味、香水味、蒸鱼味。
上一秒还吵得掀顶,划拳的、骂娘的、拍桌子的。
高仁搂着王凤仪的腰一露面,声音像被人一把掐断。
矮骡子们哗地起身,椅子腿刮得满地刺耳。
一屋子人弯下腰。
“仁哥!”
主桌上,陈耀庆端着茶杯,没喝。
起身问好的这些人,起码三分之一,上个月还穿着全兴社的号衣。
三四天。插旗。湾仔排进前三。
陈耀庆把茶杯放下。
“大哥,”阿洪凑过来,声音压得低,“这个贵利仁不是善茬。往后湾仔没安生日子了。”
陈耀庆笑了一下,很淡。
“最该睡不着觉的,不是我们。”
阿洪愣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洪乐、恒记、洪义、号码帮那几桌,扛把子们的脸一个比一个沉。
阿洪回过味来,眼睛亮了。
“大哥,这么看,你是有机会压过斧头俊了。”
陈耀庆笑得露了牙。
贵利仁摆这桌酒,就是给湾仔所有混饭吃的人看肌肉。
一个人肌肉太厚,旁人就容易抱成团。
“还得看他待会是什么态度。”
话没落音,高仁已经带着王凤仪到了主桌。
他举起杯子。
“多谢各位赏脸。”
仰头,一口干净。
杯底磕在转盘上,脆响。
几杯下肚,陈耀庆把杯子举起来,冲着高仁。
“贵利仁,往后大家都在一条街上刨食,是不是该讲个以和为贵?”
满桌的筷子停在半空。
号码帮的、洪义的,眼珠子全挪到高仁脸上。
高仁捏着杯子没动。
出来混,不想着怎么把地盘往外推,只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种人,不死等什么?
他眼角扫过靠边那一桌。
靓坤靠着椅背,乌鸦嘴里叼着烟没点,笑面虎捧着杯子。
三个都在看他。
那眼神里的东西,高仁认得——在等一个答案。
猜对了。
这三个逼来找他,是来商量怎么杀自己老大的。
高仁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高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笑得随意。
“以和为贵。”
“四个字,真好听。”
“出来混,不讲拳头讲这四个字,不嫌丢人?”
空气像被人抽走一层。
陈耀庆脸上的肉抖了抖,阿洪的手按在桌沿上。
洪义那边的扛把子把筷子拍下去,又生生忍住。
靠边那一桌,靓坤笑得肩膀直抖,乌鸦冲高仁竖起大拇指。
两副脸。一副涨红,一副放光。
陈耀庆站起来,椅子往后拖开半米。
“贵利仁,那我就看看你有多少实力。”
他转身就走。
洪义、洪乐、号码帮、恒记,一桌接一桌起身。
椅子响成一片,酒还剩半杯。
高仁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笑。
那笑,落在靓坤眼里。
他放下杯子,穿过让出来的过道,走到靠边那一桌。
拉椅子,坐下。
靓坤把一瓶啤酒推过来,瓶身的水在桌布上拖出一道湿痕。
“仁哥。”
他舔了下嘴唇。
“我们这桌,还差一个人。”
高仁没碰那瓶酒,指节在瓶盖上敲了两下。
“差一个做什么的?”
靓坤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喉结底下横着一划。
笑面虎往椅背上一靠,笑到眼睛只剩一条缝。
“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