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钱我收了，话我可没说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哪儿别扭。
皮鞋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一个年轻警员探头。
“阿飞，阿基，别吃了。”
“仁哥来了。”
两只手同时把东西丢下。
阿基在裤子上抹了抹油，迎上去。
“仁哥。”
“大嫂。”
高仁看着他这对眼圈。
“怎么回事。”
“这里睡不惯？”
阿基侧身，下巴朝铁门里一点。
“他嚎了一晚上。”
“我们没睡，李sir也没睡好。”
高仁转头。李sir站在走廊另一头，衬衫领子塌着，眼下一片青。
高仁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
“你看我。”
“这么大的警署，连间休息室都没有。”
“我今晚就去找杜sir，通宵也得把这事定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李sir，辛苦。”
“又要照顾我兄弟，又要照顾火牛。”
红包不薄。
李sir两根手指捏住，往口袋里一送，没有半点推让。
“仁哥。”
“火牛昨晚上受谁指使，问出来了。”
高仁嘴里先蹦出两个字。
“阿乐。”
李sir点头，脸上没露出意外。
“您猜得准，就是佐敦的阿乐。”
“阿乐给他的好处，明面上是西贡这块地。”
“还有一样。”
李sir把声音压下去，“仁哥在港岛独家代理的老虎机，街机。”
高仁的手停在口袋边上。
“阿乐跟火牛讲得清楚。”
“火牛只要把西贡拿下来，他就用龙头的身份去压吉米。”
“逼吉米把霓虹国那条渠道交出来。”
吊扇还在转，叶片扫过灯罩，影子在地上晃。铁门里的叫声停了。
高仁把红包从李sir口袋里按了回去，掌心压着。
“口供先别写。”
“带子也先别交。”
李sir的手僵在口袋外面。
高仁转身，走到那扇铁门前，抬手推开小窗上的铁片。
里头黑。
一只手从窗格里伸出来，抓住栏杆。
“仁哥。”
“我还有句话，没跟他们说。”
西贡后巷的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海鲜铺的腥味顺着风灌进来。铁闸拉了一半，缝里透出烧腊铺的黄光，水洼上浮着一层油。巷子两头都堵着，只挂一盏旧灯泡，灯罩上落满了灰。
火牛躺在墙根，半张脸肿得发亮，嘴角的血干成一条黑线。他一声一声地哼，抽气时胸口起伏得跟破风箱一样。
阿乐这条蛇，又在拿别人的东西画饼。高仁把烟咬在牙间，指节捏得泛白，烟灰落在鞋面上也没弹。
留着阿乐，不是不敢动他。是肥邓那坨肉还活着。西贡这些脏活总得有人做，做得最脏的那个就是肥邓。
他亲手做了阿乐，道上再没人敢接手去收拾肥邓。自己动手也轻松，可名分比刀重。
他还想顶着和联胜这块招牌捞钱。西贡的场子、人和账，全在招牌底下。欺师灭祖四个字，压下来能砸断他的路。
“仁哥。”
阿基凑近，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佝成一团。
“要不我出点钱挂个暗花，找人把阿乐做了。死无对证，谁说得清是我们干的。”
高仁反手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响声在后巷里弹了两下。
“你脑子里装的是大便。我们是什么，矮骡子。”
“矮骡子做事，几时要过证据。”
阿基把脖子缩进衣领，退到阿飞背后，露出半张脸。阿飞把烟头从牙缝里抽出来，指头一弹。
“仁哥，这事就这么揭过去？阿乐那个屌毛，往后不更横着走。”
后巷静了一拍，几个小弟的眼珠子全转过来。高仁低头看火牛，笑了一下。那笑不好看，牙齿露着，眼睛没动。
“我像挨了打不回手的人……”
话没说完，巷口有人拍手，两下，不快不慢。
“贵利仁，说什么呢，说得这么热闹。讲出来让我也乐一乐。”
高仁回头，阿乐站在巷口，身后七八个马仔，皮鞋踩过水洼。巷子窄，人一挤进来，半边灯就暗了。高仁掏出烟盒递过去，阿乐摆手，没接。
“怎么会不开心。铜锣湾这一仗你打得漂亮，我不替你高兴？”
阿乐手一挥，两个马仔抱着关公进来，金漆在灯下晃眼。两条胳膊往下坠，脚步在湿地上打滑，关公的脸朝外，眼睛盯着巷口。
“十九斤，实心足金。贺你铜锣湾插旗。”
高仁没让人接，摇了摇头，脸上做出为难。
“阿乐，你待我真厚。我背地里正琢磨怎么弄死你。”
“你这不是扇我脸。往后我还怎么在道上走。”
阿乐的笑停在脸上，停了半秒才接上。昨晚收到铜锣湾的消息，他在床上翻到天亮，十几种场面都想过了。没想过高仁会当面把话摊开，还拿火牛当镜子照他。
毒蛇到底是毒蛇，喉咙动了一下，笑意又爬回来。
“贵利仁，当了老大，玩笑开得越来越大。”
高仁没接这个台阶，抬下巴，点了点火牛。
“你看看他。我像在跟你说笑？”
火牛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哼，血沫挂在嘴角。阿乐脸上的笑收干净了，皮鞋尖在湿地上碾了一下。
“行，那就摊开讲。火牛去西贡，是我派的。”
“我为什么这么做，你肚里有数。今天上门，就是来清这笔账。”
他往后一摆手，一个马仔提着黑皮箱上前蹲下。箱盖朝高仁翻开，灯下全是钞票，一沓一沓扎得整齐。旧钞边角起毛，闻着有股仓库的霉味。
“大D出两百万买你那一票。我出四百万，你站我这边。”
海风灌进巷口，钱角被吹得翻卷。高仁抽出一沓，在掌心拍了两下，又甩回箱里。
“你当我是街边见钱就弯腰的烂仔。西贡扛把子，就我一个。”
“出来混，靠一个义字。这点钱买我，你看不起谁。”
阿乐没恼，脸上那层皮松了松，笑意更深。这钱买不动你，下一句就是加钱。他又一摆手，第二个马仔提箱上前，同样的动作，箱盖翻开。箱子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八百万。换你手里那张票，你不亏。”
高仁看着两箱钱，笑出了声。
“阿乐，你猜我缺这八百万。湾仔扛把子的位子，我让给你。”
阿乐眼里亮了一下，上前两步，手掌拍在高仁臂上。
“成交。我坐上龙头，少不了你的好处。”
“铜锣湾那一块是你一刀一枪拿的，我去和洪星蒋先生谈。你的地盘，往后没人碰。”
“我领全社团过尖沙咀插旗。那边的水有多深，你摸得清。”
“新记斧头俊凭什么压我们这些扛把子一头。他占的是尖沙咀最肥的地段。”
“他再能打，也扛不住整个和联胜。你在那边插上旗，道上谁还敢压你。”
高仁听着，心里发笑。领全社团进尖沙咀，新记是纸扎的？许华炎当年能把斧头俊从和联胜手里挖走，今天会眼看和联胜把人做掉？
这饼画得太大，锅都装不下。高仁脸上挂着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行，我等乐哥带我去尖沙咀数钱。”
阿乐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怎么会不懂他肚里打什么算盘。只要不去帮大D，随他嘴上怎么说，等自己坐上龙头再慢慢收拾。
“我把火牛带走了。”
高仁侧身让路。
“乐哥请。”
阿乐的人架起火牛往巷口拖，火牛的鞋底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一只鞋掉在水洼里，没人回头捡。车灯亮起来，两辆车倒出窄巷，红尾灯在拐角灭掉。
后巷只剩钱的味道和散不掉的潮气，钞票边角被风吹得沙沙响。
阿基又冒出来，蹲在钱箱边上没敢伸手。
“仁哥，你真为这八百万，把票给阿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