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二十块金劳
面前一只白瓷碗,汤面上浮着油,已经凉了。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着,眼睛跟着高仁走。
高仁把脚边的帆布袋拎起来,往桌上一放。
袋口松开,一沓一沓的钞票挤出来,捆钱的纸带是红的。
“两百万。”
“一百万,你的年薪。”
“五十万,红包。”
“剩下五十万,你带来的兄弟分。”
“有谁愿意跟着你过档,来多少我收多少。”
阿武的手停在袋口上。
他抓起一沓,凑到鼻子底下。
油墨味,新的,冲鼻子。
他闭上眼,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仁哥。”
“两百人。”
“个顶个的好手,都跟我砍过街,没一个孬的。”
“好。”
四周的桌子全静了。
有人举着筷子停在半空。有人把烟按灭在盘子里。有人在桌底下踢同伴的脚。
几百双眼睛盯着那袋钱,盯着阿武的手指。
高仁扫了一圈。
这些脸他认得大半。剩下那一小半,是全兴社上个月并过来的,占了三分之一。
新来的这帮人,眼里没有服气,只有算。
算自己一年能拿多少,算要砍几个人才够。
这正是他要的东西。
钱不给,光讲将来,叫画大饼。
讲将来时把钱拍在桌上,叫打鸡血。
一步登天的样子,得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立起来。
他走到台边,拿起话筒,指节在网罩上敲了两下。
噗,噗。大厅的嗡嗡声矮下去。
“各位兄弟。”
“我知道你们心里堵着什么。”
“不服,是吧。”
没人接。
两百多张脸看过来,嘴都闭着。
出头的鸟先挨枪,这条规矩在黑道上比什么都硬。
高仁朝阿基抬了抬下巴。
阿基把脚边的密码箱提上来,往桌上一放,咔哒,掀开。
二十块表,一排一排躺着,灯一照,黄得晃眼。
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高仁拿起一块,表带垂下来,在他手里摆。
“我再问一遍。”
“谁先答,这块表归谁。劳力士,十八万,行货,带票。”
“你们服不服,我给阿武开一百万的年薪。”
大厅里只剩空调的响。
有人嘴唇张了张,没出声。有人扭头看旁边的人。
阿武低头喝汤,勺子碰在碗底,当的一声。
“不服。”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响。
靠后一张桌上,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半瓶啤酒。
瓶子往桌上一墩,酒沫溅出来。
“仁哥,我不服气。”
“都是一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阿武凭什么拿一百万。”
几百颗脑袋一起转过去。
高仁也看过去。
那张脸他太熟了。太熟,反而叫不出名字。
电影里见过太多回,黑西装,白衬衫,一把刀。哪一部,想不起来。
“过来。”
“表是你的。”
他从桌子中间穿过来,一步没停,不看两旁的人。
到了跟前,他伸手接表,直接扣在腕上,手腕转了两圈。
“仁哥,我叫伟吉祥。”
“以前全兴社的,跟华叔。”
高仁心里哼了一声。
剧情早就不是原来那条线了。
“伟吉祥。”
“你也想拿一百万。”
“想。”
“仁哥,我怎么才能拿到。”
高仁拍了拍他的肩。
肩很硬,骨头缝里都是劲。
这个岁数的伟吉祥,婚没结,孩子没有,一把刀一个人,还没走到砍丧波那一年。
他转身,把话筒举到嘴边。
“各位兄弟。”
“年薪百万,想不想要。”
“想!”
几百条嗓子一起扯开,声浪撞上天花板,灯罩跟着抖。
空瓶倒了一片,滚到地上。
高仁点了点头。
“阿武那一百万,是拿命换的。”
“铜锣湾那一晚,他一个人,砍翻四十六个洪星仔。”
“从今晚起,谁单场砍翻四十六个,我照这个数给。”
大厅炸了。
有人把外套脱下来往椅背上一甩,有人已经在问洪星仔常在哪条街出没。
高仁把话筒放下,转身要走。
伟吉祥还站在他旁边,腕子上那只表亮着。
他把表解下来,放到高仁手边的桌上,往前推了推。
“仁哥。”
“表先押你这儿。”
高仁低头看那只表。
“押什么?”
“押我今晚回来取。”
包厢里灯是黄的。烟在头顶打旋,压在天花板底下散不开,茶几上一排空酒瓶,冰化透了。
有人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皮鞋底刮过玻璃面,吱一声,没人理他。
光头把烟按进碟子,按了三下才灭,说知道有家场子,洪星的人天天蹲在那儿,问谁跟他走。
“不就多砍几个,怕个屁。”靠门那人站起来,外套搭在手臂上,“出来混怕穷怕没马子,还怕砍人?”
“走。”椅子一齐往后响,几十个人已经站起来了。
推门的手刚摸到门把,台上那个拿话筒的人笑了。
“这就忍不住了?就这点定力,还想跟着我混?”
抢着往外冲的那帮人一步没挪。几十双眼睛从话筒挪到他手上,屋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有人压着嗓子问是不是要发金劳。前头那个回头接话,说伟吉祥那块是答一句话挣来的。
高仁从桌上拿起一块表,抬手让它在灯下转了一圈。表壳亮得扎眼,表带坠手。
“想要?”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走齐得多,也响得多,包厢的玻璃跟着嗡了一下。
高仁把表翻过来,背面朝外,指腹在金面上蹭了两下。
“出来混图什么。大金链子,金表。真到跑路那天,身上这块疙瘩就是亲爹亲妈。”
底下有人笑得弯下腰。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抬手蹭一把脸,蹭完接着笑。
“好。”高仁把表放回绒布上,“话我今天摆在这儿。二十块黄金劳我备齐了,全拿出来当彩头。”
“条件简单,多砍人。往后跟别的社团每开一次片,砍得最多的头三个,一人一块大金劳。”
“头名五十万,二名三十万,三名十万。”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慢,“现金。”
包厢被声浪顶得嗡嗡响。有人喊仁哥大气,有人问哪天开片,绿毛说他那把刀渴得慌。
边上的人笑他,问渴的是刀还是裤裆里那根,绿毛骂了句脏话。
“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我保证你们有得砍。”
“这几天别在麻将桌上耗,去健身房把拳头练硬。别到时候人家戴金劳去泡妞,你们蹲边上咽口水。”
他放下话筒,侧过身。伟吉祥就站在右手边,二十出头,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在小臂上。
“我挺看好你。头一份名单上,我想看见你的名字。”
伟吉祥没急着应,先把腰弯下去一点,眼睛抬着看人。
十六岁就在街上混的人,话里的钩子他听得出来。
“仁哥您放一百个心,我不怕沉。两条胳膊,一边挂一块。”
“有魄力。”高仁笑到一半,被旁边伸过来的杯子截住。
阿武端着杯子过来,杯里的冰早化没了,只剩半杯温水。
“仁哥,砍人这活动我也报个名,行不行?”
“行。”高仁点头,让他一切照旧,阿武连声道谢。
阿武仰头喝了,杯子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高仁看了他两秒,转头朝阿基挥手。阿基把绒布合上,锁扣咔一响,二十块表全进了箱子。
下楼时走廊的灯只亮一半,楼下还有人在划拳,声音撞在瓷砖墙上往上返。
车停在巷口,司机早把门拉开了。高仁先上去,王凤仪跟着坐进来,包抱在膝上。
车一动,路灯一根一根从车窗上划过去。
“阿仁,港岛混社团的大哥那么多,怎么就看你不缺钱?”
“阿武那两百万,二十块金劳又是好几百万。你小弟砍一个人五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