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一个五百,两个一千
“我刚说过。”高仁笑得眼睛都眯了,声音也扬起来,“你有的是工夫练吃屎。等上街讨饭那天,会这门手艺,收成总比旁人强。”
“我草你妈——”
砰。
话断在半截。黑狗往椅子里滑,双手死死抱住大腿。嗓子里挤出的声音不成调,额角的汗一颗接一颗砸在桌沿。
阿华几个的脸,一色白了。
不用问。自己那摊子,跟黑狗一个下场。人坐在这儿,家早被人端了。
枪口扫过来。
七八只手同时举高。
“仁哥!地盘全给你,留条路。”
“仁哥,我们一向敬你,本来就要把地界让出来的,是黑狗拿刀逼我们来的!”
“对,全是黑狗的主意,跟我们没干系!”
地上那位疼得满脸是汗,还是撑起半个身子骂:“你们这群蠢货!他吞完地盘,下一个吞的是你们兜里的钱!还不搭把手——”
砰。
另一条腿。
骂声换成嚎叫。血在地毯上摊开,颜色发黑。
高仁靠着椅背,看了一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
“各位刚说的,都作数?”
“真愿意把地盘交出来?”
阿华咽了口唾沫,嘴里有血腥味。他看见对面墙上的灯管在抖,也看见自己那只举着的手在抖。
“作数,仁哥。”
“那好。”高仁朝后伸手,“签份正规的转让合同。”
师爷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一人一份甩过去,纸角拍在桌面上,啪啪响。
阿华低头。
第一页的抬头,不是转让。
是借款。
表格一栏一栏排得整齐。期限、担保、违约金,全是空着的,等人往里填。
他往后翻,手指抖得纸页直响。金额一栏印着一串零,利息那行字写得很小,按日计。
“仁哥,这什么意思?”
“这哪是转让合同,这是高利贷的借据!”
“利息两倍已经离谱到天上,还按天算?”
“你不是收账。”他把纸举起来,“你这是抢!”
屋里没人应他。黑狗在地上喘,血泡在羊毛里冒。
一千万的本,隔一天,三千万。这数摆出来,全球首富也得坐下来缓半天。
王凤仪没动。她端起那杯凉茶,一口没喝。
高仁从西装内袋抽出笔,捏开笔帽,推过桌面,笔杆停在阿华手边。
“签。”
“明天这个点,我要三千万。”
他另一只手拎起黑狗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没断,那头还在喊大哥。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高仁说,“你大哥在签字,等着。”
吊扇挂在墙头,吹得合同边角一翻一翻。
桌上酱油碟没撤,烧鹅油凝了一层白。
烟灰缸堆了半缸烟头,屋里闷得像盖了层被子。
阿华那几个人贴着墙站,鞋跟碾着地上的烟头。
高仁把钢笔往前推了半尺。
“你们这什么脸色。”
“抢?”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灯,又指自己胸口。
“我在港岛开档口,一张税单没少过。”
“缴过税的生意,能叫抢?”
有人喉咙里咽了一下,没敢接话。
印泥盒盖敞着,红得发暗。
高仁把椅子往后挪,木头腿在瓷砖上刮出长音。
“这叫互换。”
“你们签个字,我留你们一条命。多划算的买卖。”
阿华的嘴唇动了动。
他身后一个小弟扭头往地上看。
黑狗趴在那儿,脸白得像墙皮,一条腿歪着,喘气带响。
上一回嘴硬的就是这位。
现在连翻身都翻不动。
阿华把牙咬住,伸手接笔。
“我签。”
笔尖在纸上走得快,名字写完,拇指按进印泥。
红印按下去,桌面跟着抖了一下。
后面几个跟着签,一个接一个,谁也没抬头。
师爷苏把纸收齐,一张张理平,递到高仁手边。
高仁低头看了两遍,拿指腹蹭了蹭没干的印子。
“各位,买卖做完了。”
“饭我就不留了。”
他把合同往抽屉里一塞,抬手朝门口摆。
“慢走。”
阿华愣在那儿,肩膀还绷着。
他大概以为要挨一顿,或者被拖去后巷。
“谢谢仁哥。”
几个人鞠了个不整齐的躬,脚步从慢到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铁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回音散了。
高仁打了个响指。
师爷苏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纸还是一样白。
高仁蹲下去,把纸铺在黑狗眼前。
“你自己签。”
“还是我再给你一枪,你躺着签。”
黑狗的手先动了。
“我签我签。”
他抓笔抓了两次没抓住,指头在纸上打滑。
名字歪成一团,印泥按偏了半个指头。
两个保镖架起他,另一个拎着地上那具尸首往外拖。
血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条,被鞋底带得到处都是。
师爷苏弯腰拿纸巾擦了两回鞋尖。
王凤仪站在窗边,一直没出声。
她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
跟马尚前对面坐着那会儿,这人笑得像个跑生意的。
转头对黑狗,抬手就是一枪,眼都不眨。
有气度,也有狠劲。
两样凑在一个人身上,站得稳,也招人。
她指尖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阿仁,我猜猜。”
“你为什么不干脆把黑狗做了。”
高仁抬头,笑了一下。
“猜。”
“留着他们走出去,是给外头人看的。”
“让人晓得贵利仁不吃人,也留骨头。”
“人你早派出去,跟在他们后头。”
“等火候到了动手,账记到大佬B头上。”
“然后你举着替他们报仇的旗,进大佬B的地盘。”
“名正言顺,还让全港岛的矮骡子都听见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
“跟贵利仁,有肉吃。”
屋里静了两秒。
高仁抬手,拍了几下。
啪啪啪。
他心里冒出另一句话:人不可貌相。
电影里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把他肚里的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往后除了走路更小心,还得把这个人睡服。
“凤仪,真人不露相。”
“我在你面前跟没穿衣服一样。”
王凤仪笑了一声,笑意没进眼睛。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说。”
“你让铜锣湾的小弟去抢黑狗的场子。”
“大佬B带人压过来,你拿什么接。”
高仁仰头笑,笑声在空屋子里撞了一下。
“简单。”
“你在警署见过的那个人。”
王凤仪眉头动了一下,眼里的疑问没散。
高仁起身,把她的手抓过来,掌心包住。
“脑袋别想炸了。”
“走,带你去报仇。”
铜锣湾那头,日头刚斜。
陈浩南带人从街口压进来,脚步声把整条街填满。
他大哥的地盘,招牌还挂在原处,人换了。
对面街边站了黑压压一片,栏杆上还搭着几个。
陈浩南把刀往上一举。
“你们大哥呢。”
“叫贵利仁出来。”
对面没人答。
几十双眼睛看过来,像看一个站在马路中间发癫的。
陈浩南胸口那股火直往顶门冲。
他今天来,是要收人的。
大天二凑过来,声音压得低。
“南哥,不对。”
“那些人不是贵利仁的。”
“扶栏杆那个黄毛,湾仔号码帮大笨象的小的。”
陈浩南眯起眼,一个个点名看过去。
脸生,站姿也生,腰上家伙全露在外头。
“操,被耍了。”
“贵利仁花钱借人。”
“我们全出来了,他这会儿去掏我们老窝。”
他手一挥。
“撤。”
后半个字没落地。
街对面那把刀先抬起来。
阿武从人堆里走出来,刀刃在日头下亮了一线。
他等这一天等了一整晚,磨刀磨到指头发烫。
“还愣着干什么。”
“一个五百,两个一千。”
“一千块,够你们在砵兰街玩三天。”
他把刀往前一送。
“上。”
五百多号人一齐动,鞋底把地面跺得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