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合同上的字,比枪口更凉
他伸手在桌上拍了两下,杯里的水纹一圈圈晃开。
“贵利仁,你缺人不会讲?”
“我借你人不就完了。”
“有钱挣你不叫我,倒叫号码帮那帮扑街仔去挣。”
“你真伤我心。”
他往外挪了挪椅子,木腿磨得吱吱响。
袖子往上撸了半截,手背青筋鼓着。
“我手底下几百号人,闲得发慌。”
高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撞在牙上。
“大D,你先顾好阿乐。”
“明天一过就开大会。”
大D站起来,扯了扯衣领,衣料摩擦出干响。
“走了。”
门帘晃了几下,停住。
高仁转头看王凤仪。
“凤仪,接着办全兴社的事。”
王凤仪点头,从阿威手里接过手机,走到门口按了几个号。
话很短,声音压得低。
回来时她把手机递还给阿威。
“好了。”
“那就走。”
车上,雨刮一下一下刮着玻璃,刮得人耳朵发涩。
雨点砸在车顶,密得像撒豆。
座椅是旧皮子,潮气混着烟味往鼻子里钻。
暖气开得足,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
王凤仪坐在副驾,扭头看他。
“阿仁,那些人,你真拿得下?”
“我给他们塞了不少好处。”
“他们嘴上应,转头照旧。”
高仁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让人办事,光给甜头不够。”
“还得让他怕。”
“怕什么?”
“怕我。”
全兴社总堂,烟味压得人喘不上气。
头顶的老风扇转得吃力,扇叶上挂着黑灰。
烟灰缸满出来,堆成小丘。
灯泡瓦数低,人脸都照着发黄。
圆桌边坐了七八个人。
何世昌的位置空着,椅背上落了灰。
黑狗把茶杯转了半圈,瓷底磕在桌面。
他嗓子哑,说话像砂纸磨木头。
“阿华,你听到风声没有?”
“听到。”
“咱们那位女龙头,跟和联胜的贵利仁搅一块了。”
“何世昌怕社里被吞,先动的手。”
“结果你也看见了。”
阿华把烟按在杯底,滋的一声。
“黑狗,各位。”
“接下来轮到谁,不用我讲。”
“贵利仁拿下何世昌,下一个就是我们。”
“不想被吞,只能抱团。”
一圈人点头。
“对,抱起来,他想一口吞,也得崩几颗牙。”
“他自己都难保。”
“铜锣湾的大佬B已经派人抢回丢掉的地盘。”
“和联胜里头也不是一条心。”
“刚有消息,火牛从大角咀点人,往西贡去了。”
“两头夹着,他哪还有手管我们。”
“真逼急了,我们带人带地盘投洪星。”
“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对……”
声音乱了一阵。
有人用指甲刮着桌面的划痕,刮得人牙酸。
落下来的时候,桌上的人脸色都定了。
谁逼他们交地盘,就翻脸。
翻脸就投洪星。
门被推开。
王凤仪先进来,高仁跟在她侧后半步。
高仁没看谁,径直走到主位,一屁股坐下。
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长响。
黑狗手里的茶盖停住了。
猜的那件事,成了真的。
王凤仪站着,两手撑在桌沿。
“今天叫各位来,宣布一件事。”
“从今天起,全兴社并进阿仁的地盘。”
“各位,有意见就说。”
“王小姐。”
黑狗把茶盖扣回杯上。
“你是龙头,可你没权把全兴社送进和联胜。”
“对。”
阿华接得很急。
“铜锣湾我们十几条街,十三条,湾仔也数得上。”
“一句话就想让我们并过去?”
高仁把脚抬起来,搭在何世昌那把椅子的扶手上。
旅行袋拎上桌,拉链一路拉到底。
“十三条街。”
“我给价。”
“一条一条来。”
桌边有人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半步,刮得地面发刺。
阿武的电话打进来,铃声在堂里响得刺耳。
高仁接起,按了免提。
“仁哥,铜锣湾我到了。”
“你要几个?”
冷气贴着天花板往下沉。会议室里烟味散不开,混着隔夜茶和皮革的酸。王凤仪坐在长桌顶端,两根手指搭在杯沿,转着杯子。
她要看的东西到了。
高仁回头,冲她递了个眼色。行。转过脸,笑意堆起来,很和气。
“各位这是什么意思?”
“凑一块儿,不听龙头的话?”
“出来混,讲的是尊师重道。”
黑狗等了半天,等到这三句。
他原以为这位贵利仁要掀桌。结果人家跟你摆道理。
心里那点怕,掉了大半。真有一口吞下满桌人的底气,还用在这儿费唾沫?抬手就打了。
“贵利仁,省省。”黑狗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碾了两下,身子往前探。
“论不听龙头的话,如今道上谁不知道你?带着人跑到龙头的地界插旗,插完还引别的社团上门找事。”
“论不讲尊师重道,港岛头一份也是你。”
阿华几个互相看了一眼。
高仁嘴闭着,没接。
最后那点忌惮,跟着烟散了。
“仁哥,算盘打得挺响。”
“龙头的地盘你也伸手?”
“和联胜的人,脚踩到铜锣湾来了。”
一句接一句。桌上茶杯里的水在晃。有人笑出声,有人把腿架到椅子上。
王凤仪的眉梢抬起来。她看了看高仁,又看了看那几张涨红的脸。
这就是他说的威逼?
她手指离开杯子,掌心在桌沿按了一下,准备开口把场面兜回来。
高仁动了。
他一直低着头,看腕子上那块劳力士。金链子在灯下反一道白,秒针一格一格挪。这会儿他抬眼看黑狗,脸上挂着点笑。
“黑狗。”
“你这外号谁给起的?”
“爱吃屎?”
“草你——”
“不会也没事。”高仁把话截断,“过会儿你有的是工夫练。”
砰!
黑狗一巴掌拍在桌面。杯子跳起来,茶水泼开一片。“贵利仁!别以为顶着和联胜三个字就能在我面前横。铜锣湾姓什么,你出门打听打听!”
他身后四条汉子一起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
“我操——”
砰砰砰砰。
高仁身后两个保镖一声不吭,掀开西装下摆,枪口已经亮了。四声响,四个人全栽在地毯上,血往羊毛里钻。
屋子空了音。
有人裤腿湿了一片。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嗡嗡响,压不住谁的牙关在磕。
只剩咽口水的动静,还有人喘得太急,鼻息粗得像拉风箱。
没人想到,全兴社自己的地盘上,先扣扳机的是外客。
王凤仪这个龙头,跟吹鸡一个德性。名字挂在墙上好看,底下谁听她,满屋人都清楚。
枪口转过来,对准黑狗。
黑狗喉结滚了一下,把声气压住。“贵利仁。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你敢开这一枪,我保你出不了铜锣湾。”
高仁笑出声,伸手把桌上那杯茶往前推,杯底在木面上磨出一响。
“是吗。”
话音没落,黑狗面前的手机嗡一下,屏亮了,光打在他下巴上。
“接。”高仁抬了抬下巴,“给你备了份惊喜。”
黑狗盯着屏幕。这电话来得太巧,巧得后颈发凉。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
“喂。”
“大哥!”那头嗓音发抖,背景里有人喊,有铁门在撞,“大傻带人来了,说是奉龙头的令接场子!黄毛哥不肯交,话没说完,被大傻一刀劈倒了!”
“人已经进场,账本也换了手!大哥你带人回来啊,再晚——”
后面的话,黑狗一个字没进耳朵。
他脑里过了一遍,全通了。
王凤仪一个空名头,把各堂口的老大全叫进这间屋。人一走,地盘就空。没头儿压着的小弟,能挡几刀?
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贵利仁。”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玩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