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阿乐要的不是西贡
“你明明能让他把财产直接转给你,或者压价买下来。”
“税少交,手续也简单。你偏要他签借款合同。”
“这玩意儿交的税多,跑的时间也长。”
“图什么。”
高仁笑了,把钞票往桌上一拍。
“凤仪,你算算,一张借款合同要惊动几个部门。”
“税局。遗产那边。人没了,警察还得查死因。”
“七七八八加起来,一条街的公家人,都要在我这张纸上签字。”
“这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我有了名目,跟条子光明正大打交道。”
高仁竖起一根手指。
“他们替我找借款人,替我把这笔账办完。”
“事办完了,我送锦旗,送慰问。茶叶、烟、红包,一样不少。”
“白纸黑字写着,谁都能捐东西给警署,只要名目站得住。”
“我这名目,站不住?”
王凤仪愣在那儿,接着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
“怪不得西贡那帮人那么听话。”
“廉政公署真来查,也查不出一根毛。”
“阿仁,你混社团,可惜了。”王凤仪走近,鞋跟停在他脚边,“你去商场,十年不到,港岛财阀里就有你的位子。”
“矮骡子这层皮,我脱不掉了。”高仁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你可以。”
“今晚到我家。这些手段,我一样一样教你。”
“保你进港岛的财团。”
王凤仪把他的手往下拨,抬眼看人。
“素的?”
“当然。”高仁点头,“我讲,你听。困了睡沙发。”
那一夜,沙发空着。
第二天早上,高仁先醒。王凤仪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起身。
洗漱完,他坐在沙发上点烟。窗帘没拉开,光从缝里切进来一条。
大傻和高岗一前一后进来,鞋底还带着水。
“仁哥,都搞定了。”
高仁把烟盒扔过去,一人一根,自己那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次才着。
“不服的,处理干净没有。”
“跟之前一样。”大傻把烟夹在耳后,“签合同的签合同,装桶的装桶,灌满水泥沉西贡码头。”
“铜锣湾那边,线也搭上了。”
“重案组马尚前,反黑组徐文,两个总督察都点了头。”
“他们只提一条——仁哥别在铜锣湾走粉。”
高仁没接话,只弹了弹烟灰。
港岛还是鬼佬说了算。总督察这个位子不算低,够不着真正的高层。
再往上,起码得是警司。
华人总督察想往上爬,光有功劳不够,还得有票子。
“做得不错。通知下去。”
高仁把烟按进缸里,站起身。
“今晚,铜锣湾,大摆宴席。”
大傻捏着那根没点的烟,没动。
“仁哥,席面摆几桌?名目写什么?”
高仁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一条缝。街口的雨停了,霓虹还亮着。
“名目就写——全兴社何世昌的丧事,我高仁做东。”
“主桌留两把椅子。”
“一把给马尚前,一把给徐文。”
大傻的皮鞋声在楼梯拐角断掉。楼下的铁闸合上,缝里挤进来海腥味,混着柴油。
高仁把烟盒塞进兜里,只剩两根。
“阿岗。”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去警署。”
“看看火牛那副模样,还抢不抢我的地盘。”
高岗起身太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白印。
“是,大哥。”
楼梯上传来拖鞋踩木板的声音,一级一级,很慢。
王凤仪下来了。头发还湿着,米色外套扣到最上头那颗。
她停在最后一级台阶,手扶着栏杆。
“我可以去吗?”
“去啊。”
“又不是去砍人。”
三辆车从西贡的窄街里钻出去。太阳正毒,柏油泛白,远处海面亮得扎眼。
高仁坐中间那辆,车窗摇下一半,风灌进来带着咸。
王凤仪挨着他,膝盖上放一只小包,手指在包带上绕。
“警署里什么味道?”
“消毒水,汗,隔夜饭。”
高仁把烟叼在嘴里,不点,“还有烟灰缸里泡过水的烟头。”
她笑了一声,又收住。
车在警署门口的黄线外停稳。高仁的手还没摸到门把,外头已经有人跑过来。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抢在保镖前头把车门拉开,腰弯得很低。
“仁哥,您来了。”
高仁看清那张脸,笑了,手掌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王警官,你这是干什么。”
“一个警长给我开门,我折寿。”
王警官脸上没有一点不痛快,笑意反倒更浓。
“仁哥,我女儿那条命,是您给的。”
“那天要不是您点头,她现在……”
话卡在喉咙里,膝盖也往下沉。
高仁一把托住他胳膊,力气用得不小。
“站直了。”
“这世道就是你帮我,我帮你。”
“医生怎么讲?还得静养。”
“住院费我结清了,药备了三个月的。你安心上班。”
“仁哥……”
王警官的手在裤缝上蹭,蹭了两下才稳住。
“行了,我还有事。”
高仁松开他,回身揽住王凤仪的腰,往大门里走。
大厅的吊扇挂在最慢一档,扇出来的风是热的。值班台后头两个人一起站起来点头。
走廊上一路都是笑脸。穿制服的,穿便衣的,肩上带花的。
警员,警长,警署警长,见习督察,督察。
有人侧身让路,有人递烟,有人隔着半条走廊喊一声仁哥。
高仁一路点头,脚步没停。
王凤仪的手在他后腰上掐了一下。
“阿仁,这地方我怎么看着像你的堂口。”
“给我解解惑。”
高仁低头笑。
“他们收过我的礼。”
“也收过我的好。”
“门口那位,姓王。”
“他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
“一台手术几十万。他那份工资,加上警队的福利,凑到退休也凑不齐。”
“钱我全包了。”
“住院,用药,后头复查,一分没让他掏。”
“还有别的。”
“有警员的小孩不服管,跟着街上的人瞎混,我去劝过几回。”
“劝回来了,现在老老实实上学。”
王凤仪没接话。
她算不清。
一个人要在这片地上砸多少钱,才能让一间警署从门口到走廊都朝他笑。
她只算明白一件事。
明天就算把这里所有带花的人全调走,高仁在这片地上照样说话算数。
新来的想吃这口饭,也得先问一句仁哥的意思。
“阿仁,你是个天才。”
“过奖。”
高仁摸了摸鼻子,“天才不敢当。”
“我就是个略懂人情世故的人。”
走廊尽头有道铁门,门上开了个小窗。还没走近,里头的动静就漏出来了。
一声长,一声短,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火牛。”
“你能不能闭嘴。”
“嚎了一整夜,老子一眼没合。”
阿基靠在墙上,手里捏着半个鸡腿,眼圈黑得像抹了炭。
铁门里那张脸白得发灰。火牛身上看不出伤,衣服也是整的,人缩在墙角,两条腿一直抖。
他试过硬。
头一个钟头,他拍着铁门喊投诉,喊律师,喊内务部。
后来内务调查科的人真来了。那人当着火牛的面把录像机里的带子按出来,机器“啪”一声合上。
火牛就不喊了。
再往后,条子们轮着进来。
司法奶茶先灌,咸的,苦的,喝完胃里翻。
电话本垫在胸口,一拳一拳往下砸。
白炽灯管对着眼睛照,眼皮给胶布撑开。
还有人拿羽毛挠脚底板,挠半个钟头,笑到喘不上气。
全是验不出伤的活。
阿飞蹲在门口喝粥,塑料勺在碗底刮。
“别管他。”
“他还能出声,已经很厉害。”
“昨天那些,换你身上,你现在该凉了。”
阿基嚼鸡腿的嘴停住。
这话听着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