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买一送一
“龙根,你手下官仔森,这一届撑阿乐,行不行?”
龙根连茶杯都不敢端了。
“我跟全叔一个想法。”
接下来几分钟,肥邓挨个点名。屋里凡是收过大D钱的,一个没漏。答话有快有慢,内容一模一样,答完就低头喝茶,谁都不看谁。
最后,那双眼睛回到串爆脸上。
“串爆,我再问一遍。”
“鱼头标这一届撑阿乐,有没有问题?”
串爆指缝里夹着打火机,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收钱办事也得看时辰,这会儿再犟,就是一个人对着满屋子。
“我也没问题。”
肥邓的褶子重新堆起来,转向阿乐。阿乐坐得笔直,膝盖在抖,那份兴奋压不住。
“阿乐,明天,你把贵利仁拿下来。”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要他也撑你。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
阿乐答得没半点停顿。
贵利仁,本名高仁。放数放成这个外号,全港没人白叫。一个放数的,能不认钱?
钱砸不动他,阿乐还有一个他推不掉的条件。铜锣湾十几条街如今在高仁手里,可湾仔扛把子那块牌子还挂在吹鸡门口。这阵子阿乐好酒好菜供着吹鸡,供的就是明天这一下。
吹鸡坐在下首,后颈发凉。杯里的茶早凉了,他还捏着。又有人把他算进去了。
肥邓放下杯子。
“拿下贵利仁,是最要紧的一步。”
“不许出错。”
“明白,邓伯。”
西贡的海风是咸的,掺着柴油味。码头边一排铁皮仓,墙皮锈成一片一片,铁门上挂着水珠。
高仁走在前面,皮鞋踩过积水,溅起来的水星子凉。王凤仪跟在他侧后半步,高跟鞋一歪一歪,脸上全是不明白。
“仁哥,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高仁没答。他朝身边小弟抬了抬下巴。
“开灯。”
闸刀拉下去,咔一声。顶上的灯管一排排亮起来,有两根接触不良,闪个不停。苍蝇在灯下撞出细响。
光压下来。仓库中间那把椅子上,何世昌五花大绑,嘴里塞的布刚叫人扯掉。
他先看见王凤仪。
“大小姐,大小姐,你放我!”
“冬叔真不是我害的,你信我一句!”
嗓子哑得拉不开,喊到一半就破音,鼻涕挂到下巴上。
王凤仪站着没动。手指抠进包带,指节发白。
何世昌又扭向高仁,脊背在椅面上蹭。
“仁哥,仁哥,你放我,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一分不留,全给你!”
高仁笑着走过去,弯腰,替他把歪掉的领口拉正。
“凤仪。”
“你想自己动手,还是叫人代手?”
王凤仪盯着椅子上这个人。她父亲在监狱里咽的那口气,就是这双手做的。她恨不得现在就把枪口顶上去。
她没抬手。
这笔账她算得清。何世昌横竖一个死字,可活着的何世昌对高仁来说,是一间没上锁的屋子,屋里堆着钱,抬脚就能进。
“我想一枪崩了他。”
“可我这双眼告诉我,他这会儿对你更要紧。”
高仁直起腰,两手合在一块,鼓了三下,声音在铁皮仓里荡开。
“凤仪,能把你追到手,是我这几年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王凤仪没接话,嘴角动了动,笑意压在脸上。
何世昌被这几句逼红了眼。他挣了两下绳子,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尖响。
“你们这对狗男女!”
“我何世昌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拿到一分钱!”
高仁笑得眼睛都窄了。
“是吗。”
他手往腰后一摸,掏出一把黑星,在掌心掂了掂,弹匣退出来又推回去,咔的一声。
枪柄塞进王凤仪手里,铁的凉顺着掌心往上爬。
高仁俯下身,凑到何世昌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钱我不问。”
“冬叔那件事,你报一个名字。”
“这一枪,我替你挡。”
何世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巴张开,只挤出半个字音。
铁皮顶被雨点砸得密,仓库里全是铁锈味。地上积了一层水,浮着黑油,鞋一踩就往旁边漾。
何世昌坐在铁凳上,手反绑在椅背后面。先是膝盖抖,抖到后来整条腿都抖,凳脚磕着水泥地,嗒,嗒,嗒。
西装湿透了,领带歪到耳朵底下。
高仁蹲下去,手电的光顶在他鼻梁上。
“全兴社二当家,你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快二十年。”
“捞的钱,够买半条街了吧。”
何世昌咬着牙不说话,脖子上青筋鼓起来。
“都给我。”高仁把电筒在掌心拍了两下,“我给你一个好死。”
何世昌的呼吸粗起来,眼白往外翻,喉咙里咯咯响。
“贵利仁!你要我的命,还想拿我的钱?”
“你他妈药磕多了,磕傻了吧!”
高仁笑出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水。
“我这人做生意,最喜欢硬气的客人。”
“硬气的,兜里都厚。”
他抬手,往后一摆。
人堆里走出两个,袖子挽到手肘,绕到铁凳两侧。
何世昌开始挣。麻绳勒进手腕,皮肉翻出白痕。
一个捏住他左手的中指,往回掰。
骨节先响一声脆的,像踩断一根干树枝。第二声闷。
“啊——”
何世昌整张背撞在椅背上。汗从额角淌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裤裆。
“操你妈的……我的手指断了……”
高仁歪着头看,把电筒换了只手。
“你们耳朵塞驴毛了?昌哥嫌服务不到位。”
“给他个活动价。买一送一。”
“让他尝尝双宿双飞。”
两个小弟对看一眼,手又压下去。
何世昌拼了命蹬地,铁凳在水泥上刮出一尺长的白印。
“仁哥——仁哥——”
嘎嘣。
这一回他不骂了。嘴张着,气吸不进去,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钱……我把钱都给你……给我个痛快……”
高仁没接话。他扭过身,看向仓库的角落。
王凤仪站在那儿,手里一只打火机翻来翻去,火苗亮了又灭。
她抬眼,点了下头。
“钱在哪。”高仁问得很轻。
“铜锣湾……别墅,保险柜。”何世昌抽着气,“地酒吧、酒楼的股份,也在里头。”
“钥匙,密码。”
“在我手上……我写给你。”
高仁把电筒递出去,回身招了招。
师爷苏从柱子后头转出来,公文包夹在腋下,镜片上全是水汽。
“老规矩。”高仁说,“借据我来出,让他签借款合同。”
“股份,还有别值钱的,一样一样过到我名下。”
师爷苏把包搁在铁凳旁边,拉链一开,抽出几张纸,纸角泡软了。
“仁哥,三天。三天之内全部过户。”
“利息按多少写?”
“照上一笔。”
何世昌把两根断指按进印泥,血和红混成一团,一页一页摁过去。
摁到第四页,他抬头。
“仁哥,我签了……你放我走。”
高仁把纸抽走,抹平折角,弹了弹。
“放心。我不送你。”
汽油桶就在仓门边上,蓝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
两个小弟把人架起来。何世昌两只脚在地上划,划掉一只皮鞋,也没人回头捡。
人塞进去,膝盖顶着胸口。水泥浆从桶口浇下去,灰白,冒细泡,一点点漫过他的下巴。
桶盖压上。焊枪嗤嗤响,火星落在水上,灭了。
吊车的钩子扣住桶耳,绷紧,抬平。货车尾板砸下,闷响一声。
车开出去,雨刮器一下一下扫。
王凤仪站在门口,用手背擦了下脸。
码头那边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噗通。
她转过身,鞋跟在水里点了两下。
“阿仁,有件事我想不通。”
高仁在数钱。手指捻着,数到一半停下。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