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三十把枪抬起来的时候
王凤仪坐在里头。
黑西服，包臀裙，裙摆停在膝盖上头。
两条腿白得晃眼，高跟鞋的细跟在地毯上点了两下。
包搁在旁边椅子上，拉链头垂着。
“抱歉，让王小姐等久了。”
王凤仪抬眼。
她原先想，西贡这个成名多年的黑道大哥，该是个满脸横肉的粗汉。
对面这张脸年轻，痞，笑起来带点坏。
她见过的男人不少，这么一张脸不多。
她脸上那层冷化开了。
手伸过来。
“高先生客气。”
手凉，软。
高仁捏一下就松开，指尖还留着那点凉。
男人女人都一样，见着好看的就先软三分。
汤冒着白气，盘子边凝着水珠。
瓷勺碰到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两个人动了两筷子。
王凤仪拿餐巾按了按嘴角。
“高先生，能谈正事了？”
高仁也擦手，把餐巾叠好搁下。
“王小姐，我怕讲完你一时接不住。”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
“何世昌。”
王凤仪捏着餐巾的手停在半空。
这名字她心里过了八百遍，嘴上还是硬的。
“高先生，何世昌是我全兴的二把手。”
“他害我老豆，图什么？”
“你还来问我。”
“他跟你老豆提过要娶你。你老豆当场回绝。”
“这口气，他憋了好些年。”
王凤仪没接上话，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老豆被人从上头拽下来。我连谁动的手都不晓得。”
高仁往椅背上一靠，指头在桌沿敲了两下。
他敲得很慢，两下之间隔着一口气。
他看向她身后。
阿威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裤线边。
指节上有旧疤，站的位置正好把门挡去一半。
整个全兴，还肯替王凤仪父女卖命的，就剩这一个。
这份忠心，比身手值钱。
“阿威，王小姐不清楚何世昌是什么人。”
“你清楚。”
王凤仪回过头。
“阿威，是这样？”
阿威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点了下头。
很轻，可点了。
王凤仪把眼睛闭上。
包间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响，还有盘子偶尔碰一下。
再睁眼，那股软塌塌的东西没了，换成一双鹰的眼。
“高先生，这件事你肯讲给我听。”
“图的恐怕不止钱吧。”
高仁没答。
他抬手腕看了一眼表，又转向窗外。
“王小姐，钱慢慢谈。”
“你先想想，等会出门坐哪辆车。”
“何世昌的人，这会儿该贴在你车门上了。”
高仁把茶杯往桌心推了半寸，杯底在塑料桌布上刮出一声。
抽风机在头顶转，隔壁台炒河粉的油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她袖口卷到小臂，腕上表带压出一道白印。
桌上的冰水外壁凝了一圈水，往下淌。
“王小姐长这样，落到何世昌手上，我看不下去。”
王凤仪捏着杯壁的手指停住。
冰水渗出的水珠顺着指节滑到手背。
她来之前备了三套说辞。
一套都没用上。
这个人连装都懒得装。
脸长得好就能不讲规矩？
这念头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又收回去。
她咳了两声，把话咽回去，脸沉下来。
“高先生，你这一手，跟何世昌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
“哪里大。不都是趁人难。”
高仁笑出声，肩膀往后靠，笑得很松。
“他坏，还要披件好人衣裳。”
“我坏，我摆在台面上。”
他话说得平，像在报一单货的价。
“我大可以等何世昌先动你，再穿身白西装去救。”
“我偏不。”
“我不想你身上挨一下。就这一条。”
说完他仰头喝水，喉结动了一下。
王凤仪差点替他拍手。
能把不要脸讲得这么顺，这条街上找不出第二个。
她低头看杯里那片柠檬，把嘴角压平。
“高先生，全是你自己想的。”
“想出来的东西，进不了法庭。”
她把杯子放稳，抬眼看他。
高仁伸出小指，朝她弯了两下。
“赌一把。赌我说的会不会发生。”
名字能压住半条街的人，蹲在卡座里跟她勾手指。
王凤仪笑出来，小指递过去，勾住。
指头上有烟味，也有点凉。
“赌什么。”
“我赢，你让我追。”
“我输，何世昌我替你办，全兴社的底我替你洗干净。”
“成交。”
三下，松开。
松手的时候，她还往回勾了一下。
她手心出了汗，藏在桌下擦了一把。
空调风口正对着她脖子，还是热的。
同一时候，铜锣湾另一头。
旧楼的铁扶手冰凉，何世昌一路扶上去，手心全是锈味。
走廊尽头那间屋，麻将牌摔得啪啪响。
窗上糊了两层报纸，日头进不来。
大佬B坐在风扇底下，牙签叼在嘴角。
桌上的烧鹅剩半只，油凝成一层白。
有人蹲在墙角数筹码，塑料片响个不停。
“B哥，我早上那个提议，你点不点头。”
“两家一起动贵利仁，好过你一家扛。”
大佬B没抬眼，牙签在嘴里转了半圈。
他脑子不快。
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他从不信。
这买卖看着是自己占便宜。
中间只要出一点岔子，贵利仁就能给他扣顶帽子。
那顶帽子叫：伙同外人，动全兴社的龙头。
死的明明是王凤仪，风声漏出去，他这张脸也留不住。
他把牙签吐在地上，拖鞋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何世昌，动贵利仁，我应。”
“别的事，我一个字没听过。”
“道上漏半句，铜锣湾没你站的地方。”
何世昌喉咙滚了一下，把那口火压回去。
他后颈的汗把领子洇湿了。
人家拳头比他粗，他没得选。
“B哥怎么讲，我怎么做。只动贵利仁，多的不碰。”
时间敲定，他带人下楼。
楼梯间潮，墙皮一碰就掉粉。
街对面停着一辆货车，车头对着巷口。
车厢里全是烟味，一个人守着车窗没动过。
他脚边堆了三个空烟盒。
何世昌那几辆车拐出去，那人摸出手机。
“岗哥，人出来了。”
“跟着。别断线。”
高岗挂了电话，推门进包厢，弯腰凑到耳边。
“大哥，跟你算的一样。”
“他真去找B哥了。”
高仁起身，把外套搭上臂弯，朝王凤仪伸手。
“凤仪，去看谁输。”
她没停，手放进去。
他掌心燥，指腹有茧。
痞气的脸，会逗人，兜里有钱，身后有人。
这样的男人，女人挡不住。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不讲道理。
两个人一路说笑往门口走。
门前那辆车的车窗刚降下来，何世昌探出头。
正正看见两只手扣在一起。
他嘴里那口烟忘了吐。
“丢。”
“老子哪一点不如那个放数的。”
“追你大半年，你见我就一张死人脸。”
“他第一面，你就贴上去。”
“等你进我手里——”
后半句他咬断在牙缝里，转头问副驾。
“都摆好了？”
“那贱人上了他的车。他带三十个保镖。”
排人手的小弟拍胸口。
“一百多个兄弟埋在路口。”
“除非这三十个人一个能撂倒四个，不然今晚全躺那儿。”
何世昌脸色松了一点。
他气的不只是妞被抢。
他怕贵利仁真把王凤仪哄住，这些天的工夫全丢水里。
后排的烟灰落在他裤腿上，他没拍。
车队一路顺，十几分钟没遇上红灯。
冷气吹得人脖子发僵，电台在放老歌。
司机把音量调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王凤仪看着窗外，街边静得不对。
卷闸门全落了，只有一家凉茶铺还亮着。
“阿仁，看样子何世昌不打算给你机会。”
“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就是全兴社的地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