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半多小时
高仁往她那边挪了挪,坐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条胳膊的空。
他的手抬起来,指背在她脸上蹭过,那张脸凉,带着汗,睫毛不动。
“方小姐,你什么身份,洪兴龙头蒋天生的女人。”
“砵兰街那些矮骡子花钱的时候,都点名让姑娘学你。”
“学你的头发,学你说话的调,学你走路先迈哪条腿。”
她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很快,喉咙里滚出半个音节又咽回去。
“现在你在我手上,我完事之后这话传出去,只剩两个结果。”
“一,那帮矮骡子眼红我,眼红到整夜睡不着。”
“二,蒋天生戴了绿帽,动不了我,回头只能收拾你。”
她眼睛睁大,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冷汗从鬓角淌到下巴。
这副样子换个旁人看,心大概会软。高仁不会。
他往前压了压,声音放低,学着靓坤那个腔,连气口都学。
“我现在火气很大。”
停车场的车牌全遮了黑布,车灯也灭着。只剩一盏坏了一半的钠灯,光黄得发脏,照在水泥地上像一层旧油。
远处海面有船笛,隔着水泥墙传进来,闷闷的,像谁在门后敲鼓。
后排皮椅贴上去发凉。方婷坐着,膝盖并住,手压在裙边,指尖捏出白印。
冷气开得死大。出风口正对着她的脖子,皮肤上起了一层小疙瘩,风一停就痒。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怨气,也有别的什么。
“外头有人。”她把声音压到极低。
高仁把表解下来,表盘朝下搁在扶手上。
“让他们看。”
“看得越久,他们心里越踏实。”
方婷把嘴唇抿住,手伸过去,把他外套的领子抻平,又收回来。
裙子上有褶,她抹了一道,过几秒又抹一道。同一处,抹了三回。
话到了喉咙口,她咽回去。到这一步,点头就等于没得退。
高仁没看她。他脑子里过的是湾仔那几条街,不是这个女人。
车窗起了雾。她伸手抹开一道,外头的空油桶、铁架子露出来,过一会儿又糊回去。
亮处有一截蛇皮管,水从破口往下滴,砸在桶盖上,一声一声。
油桶边上站着大D。他是被“拍戏”这两个字骗过来的。
他抬起手腕。劳力士的夜光在暗里泛绿,他盯了几秒,把袖子捋下去。
“半多小时。”
他侧过脸。“你说他这是真干,还是演给我们看?”
靓坤靠着车头抽烟。烟灰烧长了,没人弹。
“真干?”他把烟咬在牙间,“真干他会避着我们两个?”
“这场戏是他叫我们来看的,他躲什么。”
大D把大拇指竖起来。
“贵利仁还是太年轻。”
“年轻人顾面子。”靓坤接了半句,“换我,我早把车门摇下来了。”
两个人对着笑,笑声撞在铁皮上,散得很快。
蚊子绕着钠灯打转,撞得灯罩啪啪响。大D在鞋跟上来回碾,碾出一圈灰。
靓坤把烟抽了一半,没咽下去,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盯着那辆车的后窗,眼珠不动。
里头没声。车窗抖了一下,又停,隔一会儿再抖一下。
桶盖上的水积了一小片,风一过就皱,灯影跟着碎。
“装。”他嘴唇动了动,“接着装。”
车门开了。
高仁先落地。西装搭在肩上,衬衫领口松着,回手把方婷扶出来。
方婷脚一沾地,走了两步,步子偏了。她换了个脚,才走正。
她把衣襟拢了拢,下巴抬起来,眼睛没往旁边扫。
大D和靓坤把手一齐抬起来,中指对着他。
“贵利仁。”靓坤先张嘴,“鱼头标那个,大佬B那个,你一个没碰。”
“偏挑蒋天生的。”
“你小子挑食挑得厉害。位置低一点,你还嫌腥。”
他把烟头摁在车头上,摁出一点火星。
“你不跟我抢龙头的位置,是不是看上我那个了?”
高仁把中指还回去。
“你放心。”他说,“你很安全。”
“我不吃太老的。”
大D笑得弯下腰,嘴刚张开要顶回去。
“行了。”靓坤把他截住,“废话留着回去讲。”
“下一步,怎么走。”
两个人一起看过来。
高仁没把方婷推开。手还搭在她腰上,力道不轻。
“方婷刚跟我讲。”他语速很平,“蒋天生天没亮就出门,去的是许华炎那里。”
方婷就站在他手边,一个字都没漏。他没让她走开,也没打算让她走开。
大D的笑收住了。
“他要抱团。”高仁说,“抱的是许华炎。”
“冲着我们来的。”
“在哪儿动手。”
高仁脚尖在地面上碾了两下,碾出一层灰。
“我猜两个地方。奥门,湾仔。”
靓坤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裤兜。
“许华炎不傻。”他皱着眉,“我们两家咬成一团,他在边上捡,不香?”
“孝天那几块地盘,值他亲自下场?”
高仁的鞋底又跺了一下地。水泥上留了个灰印。
“港岛排得上号的社团,除了新记,哪一家在奥门没插过手?”
“你算算。”
“蒋天生把丧彪抢走的那份摊出来,摆到许华炎面前。”
“奥门插旗的机会放在桌上,他推得开?”
靓坤的手指停在裤兜口。
大D先出声。“操。”
“他这是拿奥门丢的份,换铜锣湾丢的街。”
靓坤把烟盒捏扁了一个角。
“想得美。”他吐出一口气,“丢的换丢的,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账。”
“丧彪躺了。他手里那份在我这儿。”
“我等着看,他拿什么塞给许华炎。”
他手指在裤缝上敲,敲得越来越快。
大D抬起头,眼皮跳了一下,指关节按得咔咔响,手压在裤腿上,没抬。
“那我这边,能动韩宾了?”
“动。”高仁点头。
“奥门的好处落你手里了,坤哥。”
“你自己守。守得住吗。”
靓坤把捏扁的烟盒丢进油桶,铁皮响了一声。
“守不住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他没讲出来的还有一层。造反这两个字在心里落定的那天,路就开始铺了。
奥门那边块头最大的崩牙驹,跟他喝过几轮酒,交情压得住场面。
那边的人说话,比枪还管用。这条线他捏了小半年,没漏过半个字。
一个港岛过去的外来仔,几天就把地头蛇丧彪摁下去,把洪星被吞的份拿回来。
靠的不是拳头。
他担心的是另一头。
贵利仁在湾仔,顶不顶得住蒋天生和许华炎两只手一起压。
两个人现在绑在一条船上。船翻,谁都游不回岸。
“奥门这边,我没问题。”靓坤把手插进兜里。
“可湾仔那头……”
高仁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坤哥,心放回肚子里。”
“这盘棋不止我们两个在下。”
“雷耀扬进来了。”
“东莞仔,和联胜那边的,也点头了。”
靓坤抬起头。
“一个在屯门,一个在北区。”高仁说,“天天给他们放烟火看。”
“蒋天生手里有多少人。许华炎手里有多少人。”
“两头都要看家,还能抽出多少来湾仔?”
风把油桶上的铁皮又吹响了一下。
高仁松开方婷,往前半步,嗓子压低。
“还有一件事,你别忘。”
“许华炎要进奥门插旗,动的就是号码帮的饭碗。”
靓坤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节捏得响。
“那就让他伸。”他咬着牙,“伸进来我给他剁。”
钠灯跳了一下,暗下去两秒,又亮回来。油桶边的影子歪着,拉得很长。
高仁没接这句。他回头看车边。
方婷还站在车门旁,一只手扶着门框,指甲刮着漆面。
“还有一句。”她抬着头,“我没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