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一百万，活的才算
高仁把人送到门口。夜风带着海腥味，招牌上的霓虹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水洼里的红光碎了，又合拢。
马尚前已经拉开车门，一条腿迈进去了，又回头。
“仁哥，明天下午三点，我把蒋天生带到铜锣湾警署。”
“剩下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走之前还特意递这么一句。高仁把手插进裤兜里。
“马sir，你要是有什么政敌，报个名字给我。我替你了结他。”
马尚前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钻进车里。引擎一响，车倒出去，尾灯拐过街角。
尾灯刚没影，Ruby的手就抓住了他胳膊。
“阿仁。”
“港岛那批社团龙头，一个个都站到鬼佬那边去了。就你一个往北边站。”
“消息漏出去，鬼佬那脾气，睚眦必报。他会叫所有人一起来围你。”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把他衬衫袖子攥出一把褶子。
静香刚才在里屋还嘴硬，说死也不跟他回去。这会儿她凑上来，那点硬气全没了，包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靓坤他们现在跟你好，那是还没人给他们施压。”
“鬼佬递句话过去，他们掉头就换旗。”
高仁笑了一声，两条胳膊一伸，一边一个搂住，往酒吧里带。
九七的事不能讲。讲出去，明天他就得躺在解剖台上让人当怪物剖开看。
他换了个说法。
“我在条子身上撒了这么多年钱，你们当是白撒的？”
“鬼佬派、中间派、北边派，三拨人里头都有拿过我好处、替我办过事的。”
“没有这张网，马尚前会大半夜跑来给我送东西？”
Ruby抿着嘴，眉头没松开。
“不管怎么说，你自己当心。”
高仁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得没个正形。
“放心。港岛还有一街的靓女等着我去哄，我怎么舍得把命扔在这儿。”
Ruby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力气不大，掐完自己先笑。那点力道落在他身上，跟挠痒没两样。
他又凑过去亲，Ruby抬手擦脸，擦的是一片空气。
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人。阿武和伟吉祥，刚从外头抢完地盘回来。
脸上的血没擦，一道一道从颧骨挂到下巴，衣服前襟也是。伟吉祥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暗印。
高仁收了笑，先看他们的手，再看腿。
“伤着没有。”
两个人一起嘿嘿笑。
“没。这都是对面的血。”
进了屋，他指了指沙发，自己绕到桌后，摸出烟盒，一人递了一根。
打火机啪一声，火苗抖了抖。烟味压住了屋里那股潮气。
“地盘都拿下来了？”
伟吉祥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仁哥，十三妹的地盘全拿过来了。她手底下的小姐，四百多个，一个没少，都带回来了。”
“大嫂有空，过去看看人。”
高仁点了下头。伟吉祥看见这一下，肩膀松了，话接着往下走。
“就是十三妹本人没留住。韩宾安排的人把她救走了。”
“她的金库倒让我们翻出来了。”
“八百多万，一分没少，我全提回来了。”
他把一只鼓得变形的旅行袋拎上桌，拉链一开，钞票的花色翻出来，把灯下的桌面盖住。
高仁看着那堆钱，抬眼给了伟吉祥一个眼神。
“你拿一百万，算这一趟的赏。再抽三百万，分给下面的兄弟。”
八百万出去四百万，伟吉祥脸上没有半点舍不得。
他心里清楚，自己今天站的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多谢仁哥。”
高仁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半圈，没点火。
伟吉祥弯腰数钱，钞票在指间哗哗地响，抽出一沓，纸边弹得脆。
阿武把烟灰磕进缸里，搓了搓手指。
“仁哥，大佬B的地盘也拿下来了。”
他停住，喉结滚了一下，把烟按进烟灰缸，拧了半圈。
“就是中间，出了点岔子。”
烟灰缸满了。空调嗡嗡吹，风口对着桌角，压着的一角报纸一掀一掀。
阿武把话说完，眼睛一直盯着高仁的脸。
他等着那张脸沉下去，等着杯子飞过来。
高仁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反过来敲第三下。
阿武喉咙发干。半截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阿武。”高仁先开口。“陈耀庆这回，是不是趁孝天带人去帮大佬B，回头把孝天的家抄了？”
阿武眼皮一跳，牙关咬出声音。“仁哥，消息你都收着了。”
“大傻那边我讲妥了。天亮就动手，孝天丢掉的场子，一家一家收回来。”
“他有人，我也有人。”
高仁摇手，笑得很轻。
“不。不。”
“现在不是时候。”
窗外有人在放唱片。隔着两条街，曲调断断续续，碎在风里。
阿武嘴张着，没合上。后颈一阵凉。他半夜从庙街赶过来，衬衫后背湿透，贴在皮肉上，一进门更凉。
屋子另一头，静香跟Ruby学手上的活，学的是怎么带小姐。桌上摊着一本记账的册子，她捏着笔。
听见“丧家之犬”四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住，墨点洇开一小块。
册子上的数她抄了半页，密密麻麻。灯管旧了，白光落在纸上，发青。
她把笔搁下，抬起脸。“阿仁。孝天和陈耀庆这两个人，你打算先动哪一个？”
“拿孝天当招牌，明火执仗去撬陈耀庆的地盘。是不是这个意思。”
高仁看着她，竖起大拇指。
静香下巴一抬，鼻子里出气。“阿仁，你想清楚。”
“这个由头你能用。调过来，他也用得。”
“新记能坐到港岛最大一流社团的位置，许华炎有本事是一头，新记五虎是另一头。”
这话不假。和联胜、洪星、东星、号码帮，摆开来一对一硬碰，谁也讨不到新记的便宜。
高仁怕这个？
北边派下来牵线，头一个找的就是他。他动手削那些靠鬼佬撑腰的堂口，北边那帮人会站在边上看戏？
再说，他一进湾仔就把马尚前捧起来，捧到今天，图的就是今天。
四十八个钟头，能办很多事。够让一间铺子落闸，够让一个人找不到另一个人。
马尚前这个重案组警司，编个由头，就能让陈耀庆在拘留所里待满四十八个钟头。
马尚前要没这份本事，当初他凭什么在蒋天生眼皮底下，动他的马子。
“条子前脚才出门。”
“你后脚就把人忘了。”
静香脸上写满“你疯了”。“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搭线就搭线，藏在暗处。你还想端出来，摆给全港看？”
“身上沾了皇气，你就不怕哪天被人围在巷子里打？”
高仁脸上还是那副笑。“陈耀庆自己犯了事被条子拎走，关我贵利仁什么事。”
“谁站出来证明，条子是听我的话才动他的。”
“港岛这些社团，真讲那套规矩？”
静香跟了龙爷二十多年，耳朵里灌的都是那一套。她听完就反问。
“难道不讲？”
“我义父那批人，江湖道义四个字一天念八遍。”
她等一个答案。等来的是笑声。很响，没有一点遮拦。
“你够啦！”静香撅起嘴。
高仁收了笑。“规矩是讲给没实力的人听的。”
“到我这个位置，哪条算规矩，哪条不算，我一句话。”
“要不然，我拉着靓坤、乌鸦、大D，明着搞杀龙头联盟，那帮老不死的怎么一个屁都不放？”
静香不吭声了。喉咙里哼一声，大拇指竖起来。
高仁回她一个飞吻，扭过脸。
“阿武。孝天这人，你拿什么手段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