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二十个点,换一个湾仔
贵利仁在港岛的名字,是拿来吓小孩的。杀人不见血,斩草连根起。
更要命的是另一桩。
被他做掉的对手,家里的女人一个没跑,全塞进砵兰街开工,替他挣钱。
大佬B的老婆就在里头。上个月还在茶楼跟方婷打过照面,笑得很客气。
砰。
车门关上,玻璃震了一下。
方婷坐在皮椅里,脸白到发青。
她怕的是夜长,是屋里没人。可屋里没人,跟被塞进砵兰街,是两码事。
半岛酒店。
套房的水晶灯太亮,桌布白得刺眼。
蒋天生举起杯子,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道。
“许先生,洪星在奥门两成的份子。不少了。”
“有这两成,号码帮拦不住你在奥门插旗。他们对着新记最硬的那张牌,也就废了。”
许华炎没碰杯子。
他面前那杯茶早凉透了,杯口浮着一层薄油。
他给人画饼的年头,比蒋天生吃奶的年头还长。
一个后生仔坐下来,摊开一张嘴就让他去捅贵利仁。
这是拿他当庙街刚出道的烂仔。
“蒋先生。耀庆昨晚抢下来的地盘,一年进账比这两成多。”
“你拿两成,买我动贵利仁。”
他把烟摁进烟灰缸,捻了两下。
“你当我是大佬B?”
蒋天生脸上没垮。
“许先生,贵利仁什么人,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
“陈耀庆抢了孝天的地盘。这口气,就是贵利仁动新记的理由。”
“号码帮在边上坐着看戏。贵利仁真把新记拖下水,新记掉的那块肉——”
他停住,让这句话在桌上多搁两秒。
“不会是你想看见的。”
许华炎的手指停在杯脚上。
先递糖,糖不管用,就换刀。刀尖挑的,偏是最软那块。
六十年代的港岛,号码帮独一档。
葛肇煌在的时候,一个堂主敢当众骂别家龙头,被骂的还得点头哈腰。
葛肇煌一死,那口气散了。
堂主们抢龙头那把椅子,抢得刀口向内。
再加上许华炎牵的头——新记、红星、东星、和联胜,几家一流的凑成一条线,围着号码帮打。
两下里一起使劲,才有今天这副样子。
葛权忠收拢完堂口,急着把旧日光景捞回来。
头一步,就是新记。
“蒋先生。”许华炎开口,“你身上有几分蒋震的影子。”
“多谢许先生——”
“可你别忘了。”他把话截断,“葛权忠是要动新记。可他要的头一件事,是号码帮那块招牌。”
“我跟贵利仁拼到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捡。你说他会不会?”
蒋天生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他把餐巾叠了两下,压在杯底,酒还剩大半杯。
“许先生,那我换个门敲。”
“骆驼跟肥邓要的份子多。他们答应陪我一起,把奥门那盘生意做大。”
椅子推回桌下,没留半句废话。
许华炎丢不下奥门。这一注,他押得准。
门开了,走廊的冷气扑进来,扑在他后颈上。
蒋天生一只脚跨出去。
身后,那个声音追上来。
“蒋先生。”
“奥门那块地,我要三成。”
半岛酒店的旋转门还在转。冷气从门缝漏出来,贴着蒋天生的后颈往下淌。
皮鞋磕在大理石上,一声接一声。离大门还剩两三米,身后乱了半拍脚步。
“百分之二十,我认。”
蒋天生站住。手还插在裤袋里,肩膀没动,只把下巴偏了半寸。
“可我要加一条。”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笑,眼睛先把街口停着的那几辆车扫了一圈。
“许先生,说。”
许华炎走近,两人隔一步半。他不看那张脸,只盯着眼睛。
“号码帮在湾仔的地盘,你洪星动手。我新记跟着一起,把号码帮从湾仔挤出去。”
“湾仔清干净,我新记陪你进奥门。地盘翻倍。”
蒋天生没接话。酒店门口的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奥门那块地他吃过。崩牙驹名义上还挂着号码帮的旗,这两年腰杆硬了,账也敢自己算。
真想自立门户,他缺的只是有人在背后推一把。
洪星跟新记踩进奥门,崩牙驹不会翻脸。他会往号码帮那边靠得更紧,把枪和人绑回去。
湾仔硬,奥门也硬。两块骨头都得啃。啃碎了,里头的髓才归他一个人。
“许先生。”蒋天生把手递出去,“合作愉快。”
许华炎低头看了眼那只手,笑出声,握上来。掌心干燥,力道很沉。
“合作愉快,蒋先生。”
两只手松开。门口的钟敲了一下。
中环,洪星总堂。铁闸半开,两个小弟靠在门柱上抽烟。
一辆面包车从街尾拐进来,轮胎擦着柏油,尖啸一声横在门口。门柱边的烟掉在地上。
车门从里头踹开。一具身体被甩出来,肩膀先落地,脑袋磕在水泥上,闷响一声。
是个老太太。额角一个洞,血已经黑了,糊住半张脸。守门的小弟往前迈半步,嘴张开,没出声。
车厢里跳下一个人,手上戴着手套。他把老太太的头摆正,让那张脸对着铁闸。
“礼物。”他抬起头,“送你们蒋先生的。”
小弟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去告诉他,托尼的老娘今天躺这儿。明天躺在这儿的,就是他蒋天生的老娘。”
那人站起来,从腰后抽出枪。
砰砰砰——
铁闸上火星乱跳。一个撞在闸上滑下去,一个扑在台阶上,烟头还夹在指缝里。第三个转身跑,跑出四步,后脑炸开。
尾灯亮起,车转过街角,红灯都没停。地上三具,铁闸里侧还有一具。弹壳七枚。
“我操,谁家的兵,这么横?”
“中环啊。洪星总堂门口,杀洪星的人。”
“条子跟洪星一块得罪,这人是不要命了?”
人堆后头挤出个瘦子,脖子上挂银链,往地上啐了一口。
“一点门路都没有,你们混个屁。”
立刻有人凑上去递烟。
“色魔毛,有料就说。晚上贵利仁在砵兰街的场子,我请。”
色魔毛把烟夹在耳朵上,笑了。
“花蛇,这话我记下了。”
“快讲。”
“昨晚贵利仁的马子Ruby,在砵兰街场子里让人摸上门。这个知道吧。”
“约南帮托尼三兄弟干的。跟洪星有屁关系。”
色魔毛竖起一根中指,晃了晃。
“托尼三兄弟没人给钱,敢去动贵利仁的女人?再想,跟贵利仁有仇、又掏得起这个价的,港岛有几个?”
花蛇的脸僵住。周围一片吸气声。
“贵利仁自己出的钱?”
“自己砸自己的场子,再把人家老娘扔到洪星门口。”
“一个扛把子,跟一流社团宣战。”
“港岛开埠到现在,没这号事。”
人堆里有个后生往前挤。
“那我把贵利仁的马子绑了送给蒋天生,红棍总该轮到我了吧?”
花蛇把他从头看到脚。
“红棍?”
“你去公墓扎职红棍还差不多。”
“托尼三兄弟什么身手,你什么身手。”
“人家带着人,连Ruby一根头发都没摸着,一家子全躺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想绑人?”
“除非你家祖坟让雷劈了。光冒烟不行,还得烧起来。”
“滚你妈的。”
半岛酒店门口,蒋天生一脚跨出旋转门。陈耀从台阶下迎上来。
“蒋先生,出事了。”
“讲。”
“托尼的老娘被人扔在总堂门口。守门的三个,全倒了。”
蒋天生把打火机合上,塞回口袋。
“报警,找条子。再挑两个人做目击证人,口供对好。”
陈耀没走,声音往下压。
“还有一件事。”
“方小姐不见了。”
打火机又回到手里。他捏着,塑料壳咔一声裂了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