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死人留下的旅行袋
包厢里烟抽到第三轮,吊灯把每张脸都照得发黄。蒋天生把雪茄按在烟灰缸沿上,捻了半圈。
他没急着开口,先笑。饼画了一整晚,总算有人先咬到一口。空调开得低,烟在灯下散得慢。
他的视线越过杯口,停在最年轻的那张脸上。“阿南,有件事交给你。成不成,牵着我整个盘子。你先把自己定住。”
陈浩南的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长响。他人站得笔直,两手贴着裤缝。
“蒋先生,办不成,我提头来见。”蒋天生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坐下说。”
陈浩南坐回去,屁股只挨着半个椅子。“明天带人去奥门,丧彪。”
“这个人,我要他死。”名字落地,包间里空了两秒。
“他一断气,他从我手里咬走的那份,换个主人。许华炎那头老狐狸,等了很久。”
“东西给他,那几位扛把子嘴上就没话。这份功劳我拿来抬你,人回来,铜锣湾的位子你坐。”
陈浩南的喉结滚了一下。铜锣湾,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翻去。“蒋先生,您放心。我这条命,明天就搁在奥门。”
蒋天生点头,转过脸,眼睛落到十三妹身上。“十三妹,一千万,我私人的。拿去新记借人。”
十三妹低头玩打火机,火苗抖了一下,灭了。他从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边压得笔直。
“贵利仁在砵兰街吞的,你能抠回多少,看你本事。”支票推过桌面,停在十三妹手边。
她手指在纸上按了两下才拿起来,看得很慢,从金额看到签名。“蒋先生……”
“我刚才那几句说错了,您别往心里搁。”
“一千万,我……”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蒋天生摆手,把那声谢挡回去。“拿着。先前你求我,我没伸手,地盘才丢。这是我欠你的。”
他脸上是疼晚辈的神色,心里轻慢得厉害。要不是韩宾在她后头,这一千万轮得到她?
“韩宾,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大D往外伸手,头一口咬的就是葵青。”
韩宾把腿往旁边一搭,笑得很松。“我那块地,他啃不动。恐龙在屯门,我在葵青。”
“他荃湾那块地夹在中间,南北两头都是我的人。他敢迈一步,我就进他家里坐着。”
他抬手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嘴里“啪”一声。蒋天生用指节敲了敲杯壁。“话说得漂亮。”
桌上的冰化了,水淌到桌沿。
走私大王这个名头,不是花钱买的。
“大D正面不敢来,背后捅刀子最熟。贵利仁在条子里的关系,硬得硌牙。”
韩宾的笑收了。鬼佬警司带几十号人,要掀贵利仁的走私仓。他当时还开了瓶酒,坐在窗边等好消息。
等到收场,仓门没开,车队原路退回去。一个警司查一个矮骡子,报纸上连个角都没登。
“蒋先生,我记住了。走私这条线,我亲自盯。”最后一个是太子,双臂抱在胸前。
“洪星双花红棍的牌子挂在你身上,别让人摘了。”太子把下巴抬起来。
“尖沙咀那几条街,谁进来,我送谁出去。”蒋天生撑着扶手站起来。“今晚到这儿,都回去睡,明晚翻盘。”
他在陈浩南肩上拍了两下。“奥门那边,江湖规矩不用守,火器带上。”
“是。”陈浩南答得太快,快得有点抢。
门一扇一扇合上,走廊的脚步声散干净。
他坐回沙发,那层笑一寸一寸垮下来。抓起杯子灌了一口,酒是温的,涩。
洪星几十年的字号,被一个贵利仁堵在门口。末了还要掏钱去新记借兵。
这事传出去,成与不成,他都是别人嘴里的笑话。杯子磕回桌面。
“贵利仁,你让我丢的脸,我拿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拼回来。”
二楼传来拖鞋擦地板的声音。方婷扶着栏杆站在梯口。白丝绸睡衣垂到膝上。
“阿生,热水放好了。”蒋天生脸上的阴气收得干净。“辛苦你了,先睡。”
方婷站着没动,手指扣着栏杆,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她转身上楼,拖鞋声隔得越来越远。丈夫在楼下坐着,她在楼上躺着,中间隔一段楼梯。
另一头,马尚前推开家门,鞋都没换,先扑到电话边上。手指在号码盘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嘟——嘟——嘟——“喂。”那头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马尚前的腰弯下去半寸。
“李sir,高仁点头了,他答应了。”电话那头停了一秒。“知道了。”咔一声,断了。
李文斌把听筒放回去,坐着没动。隔了几秒,他咧开嘴笑出声。抽屉里摸出一支雪茄,剪头,点火。
“高仁当投名状,北边要在港岛放一个代表。这一票,谁还来跟我抢?”
天亮了。高仁从楼上下来,楼梯踩得吱呀响。客厅里飘着白粥味,油条在锅里炸得噼啪。地砖凉,赤脚踩上去提神。
王凤仪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阿仁,阿岗等你半天了。”
高岗坐在沙发上,脚边一只鼓鼓的旅行袋。高仁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递过去。
“大佬B那份,理清了?”高岗接过烟,在耳朵上夹了一下。他把一叠文件推过来,另一只手拉开拉链。
拉链齿一节一节让开,声音很脆。
“大佬B真穷,现金五百多万。铺子四间,铜锣湾三家酒吧,一家酒楼。”
“四间凑一块,刚过一千万。”高仁没看钱,先翻文件。纸上有印章有签名,边角还留着订书钉。
“比我猜的还少。”大佬B那颗脑袋,除了收保护费,别的一概不会。
一个月进多少,养完小弟剩多少,都背得出。“人呢?”高岗笑了一下,牙缝里挤出一句。
“打包好了,西贡那边,半夜出的海。这会儿正喂皮皮虾。”
高仁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伸手在袋子上按了一把,钱是实的,勒着纸带。
“吃早饭。”他撑着膝盖起身。保镖推门进来,脚步很急。
“仁哥,雷耀扬跟东莞仔来了。”
高仁把嘴里的烟取下来。他看一眼茶几上敞着口的袋子,五百万摊在灯下。
高岗的手搭在拉链头上,没拉。“几个?”
“两个。电梯里一句话没说。”
门轴转开,楼道的光切进来,人影拉得老长。高岗那只手,才把拉链拉到一半。
包间冷气开得太足。玻璃蒙了白雾,指头抹过去留下一道水痕。
楼下铁闸拉起一半。日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亮成一条线。
“仁哥。”小弟站在门口,嗓子放得很轻,“雷耀扬到了。东莞仔也到了。”
雷耀扬来他这儿,不稀奇。东莞仔来,也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两个人挑同一个下午,坐同一部车。
东莞仔有脑子,那点脑子不够用。
雷耀扬不一样。洪星那摊烂事他一个人搅起来,内斗、散伙、自己人劈自己人。
“带他们上来。”
“是,仁哥。”
高仁侧过身,朝高岗勾了勾手指。高岗把耳朵凑过来。
“跟阿晋讲一声。”高仁压着嗓子,“我去奥门之前,找个机会,把方婷绑过去。”
高岗的眼睛动了一下。
“要活的。脸别弄花。”
高岗咧开嘴,笑得像刚偷到东西。
“大佬,你最近玩得越来越花喇。”
“这样搞,腰子顶得住?”
男人可以被讲丑,可以被讲穷。腰子这块不能被人怀疑。
啪。
一巴掌扇在高岗后脑。
“靠。”高仁甩了甩手,掌心发麻,“你大佬我昨天一箭双雕,猛成什么样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