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北边递来的护身符
门合上,走廊里的脚步一点点远。
高仁的手顺势落到静香腰上,掌心贴着一层薄汗。
“几个人来。”
静香拍了他手背一下,力道轻得很。
“就他一个。”
一个人。
高仁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升了官,不带手下,不提公文包,一个人跑来西贡。
送礼的?探底的?还是替谁传话?
门推开,马尚前坐在那儿,手里捧着茶杯。
杯口的热气已经淡了,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边角压得平整。
他把袋子搁得离自己很近,像随时要收回去。
纸袋上有一道折痕,被人反复捏过,捏得发软。
高仁走过去,笑意先上了脸。
“马sir,升官了。恭喜。”
“湾仔重案组如今你说了算,往后多关照。”
马尚前放下杯子,笑得很稳。
“仁哥,这话见外。”
“没有你在后头推,我这个警司还不知道排到哪一年。”
他也不绕,把纸袋推过来。
“铜锣湾那家电玩城,执照。”
“连老虎机那块牌照,一块儿办成了。”
“算我给你的小礼物。”
高仁嘴上客气。
“干嘛这么破费。”
手已经撕开了封口。
执照上各部门的印章盖得齐全,红得扎眼。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指腹在纸边上蹭了一下。
“电玩城的执照不难办。”
“老虎机这块牌子,你走的哪条路?”
“法条上没这一条。”
“上头对老虎机,一向睁半只眼。”
马尚前喝茶,喝得很慢,喉结动了一下。
“港岛警队分几派,你比我清楚。”
高仁清楚。
这几个名字他在心里排过队,排了很多年。
一派站在中间,谁也不得罪,只守着自己那片地。
一派跟着鬼佬,一派靠着北边。
后两派,桌上握手,桌下踩脚。
谈判桌上谁也不肯让一分,斗得凶。
又都怕被对方扣个破坏谈判的罪名。
打得再狠,也得打得斯文。
“马sir,说这话什么意思。”
马尚前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别绷着。”
“我上了北边的船。”
“这张赌牌,是北边的大佬让我捎给你的见面礼。”
烟在指间烧着,高仁没抽。
西贡扛把子这个位子坐上去那天,他就等着这一日。
北边要一个安稳的港岛。
他们这种人,早晚要被请去谈话。
有黑就有白。这话他常挂嘴边,从来不是玩笑。
“有话直说。”
“咱们这么熟,别绕。”
马尚前把茶杯搁下,眼睛抬起来。
“仁哥,有件事你不觉得怪。”
“蒋天生清楚你和靓坤要他的命。”
“他怎么还像个没事人,敢在港岛到处溜达。”
高仁没接。
窗外有车过去,车灯从百叶缝里扫过桌面,白了一道。
马尚前自己往下说。
“道理很简单。”
“港岛排得上号的社团,龙头不是投了鬼佬,就是投了我们。”
“有了靠山,等于先给自己上了保险。”
“谁敢动他们,两边都不会饶了动手的人。”
“底气就在这儿。”
茶面上浮着一层薄沫,他吹开,又抿了一口。
杯子放回去,瓷底磕在玻璃上,很轻的一声。
高仁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火苗在指下晃。
烟烧到指根,烫了一下,他把手一抖。
他不是被这几句话噎住。
他在算另一桩账。
龙头才有的待遇,凭什么说给一个和联胜的扛把子听。
反过来说。
这些要是全真的,那就只剩一个说法。
港岛这些龙头,全上了鬼佬的船。
只有这一条讲得通。
他背后那些人,为什么肯花这么大力气,替他把牌照办下来。
高仁把烟灰弹进缸。
“看来你们收编龙头,不顺手。”
“退一步,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心思被点破,马尚前一点不慌。
“仁哥,你的底,我上司翻得干干净净。”
“我们挑你,头一条,你不散货。”
“第二条,你手里的人。”
“第三条,你在东南亚那条线。”
“这三样,港岛翻不出第二个。”
他说得不快,每条之间留半口气,像专等对面接话。
他伸出手指,一根根收回去。
“你站过来,我们做你的伞。”
“还有几样你想不到的东西。”
高仁笑了一声,笑里带凉。
“你想不到的东西,是什么。”
马尚前没马上答。
他的视线越过茶几,停在对面。
Ruby三个人坐在那儿,谁也没出声,静香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
马尚前身子往前倾,声音压下去。
“靓坤借你的手,在大佬B面前爽了一回。”
“你也可以借我们的手。”
“在蒋天生面前,爽一回。”
高仁指间那根烟停在半空,烟灰自己断了一截。
马尚前把身子靠回椅背,椅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长响。
“人我替你约,地方你挑。”
他把纸袋调了个头,推回高仁面前,袋口朝上敞着。
茶几上那壶普洱凉透了,杯口结着一圈深色的茶渍。高仁把杯子磕回玻璃面上,响了一声,不重。
吧台那头的老唱机还在转,唱针走了音。冰桶里的冰化成一摊水,没人去换。
卡座里坐着四个人。Ruby在左手边,静香在右手边,两个女人都没开口。马尚前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块旧表。
高仁往沙发里靠,肩膀卸下来。
“马sir,我想试试在蒋天生眼皮子底下动他的马子,是个什么滋味。”
静香的鞋跟在羊毛地毯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声闷响。
“这事也不一定非得借你们的手。”
“蒋天生不死,鬼佬就抓不到借口下场。规矩是他划的,我照着走就是了。”
马尚前没恼。他捏着杯沿转了半圈,一口茶也没喝,拇指把杯壁上的水渍抹了一道。
真不感兴趣,这小子早把话头拐到马经上去了。肯坐在这儿一分一厘地跟他算,那就是肯谈。这一点马尚前看得明白。
“哈哈哈。”笑完,杯子放回桌面。
“仁哥,你的意思我懂了。好处给够,你就肯往我们这边站。”
高仁没答。他拎起茶壶,往对面那只空杯里注水,水线稳得没洒出一滴。
马尚前盯着杯口那一层热气,不兜圈子了。
“那我今天给你透个底。”
“往后你的人要是在湾仔、油尖旺出了事,只要没闹到全城上报纸,我们当没看见。”
“尾巴也由我们来收。”
“Ruby小姐今晚碰上的那种事,我在这儿给你一句准话,不会再有第二回。”
“这些是港岛能拿出来的。北边能给你什么,过两天石厅长过来一趟,你当面跟他谈。”
说到这儿他停了,眼睛在高仁脸上挂了半秒。
那张脸没起波纹。高仁低头,吹了吹自己那杯冷茶。茶面上两片碎叶打着转,贴到杯壁上。
“仁哥,信我。石厅长带来的诚意,够沉。”
高仁心里有数。九七那道门还有几年就要开,这时候往北边押钱,叫雪中送炭。
往后只要自己不作死,北边要立个样子给全港看,头一个投过去的人,他们护得比谁都紧。
连第一个都保不住,后头谁还敢往那边站。
多一张护身符,还是贴着北边印的。想到这儿,他指尖在杯沿敲了两下。
“那就劳马sir多费心。”
马尚前脸上的笑一下子铺开,人往前探了半个身位。
“往后是同僚了。仁哥,多关照小弟。”
“马sir客气。”高仁跟他碰了碰杯,茶早凉了,两个人照样仰头。
又扯了半个多钟头。从码头生意扯到跑马,桌上那笔账谁都不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