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十五天,跟回家吃顿饭一样
发酵罐的嗡鸣从车间深处顶出来,闷得像有人敲鼓。
传送带上,空铝罐一只接一只地撞,叮、叮、叮,节奏始终不齐。
地面浮着一层麦芽汁的水,鞋底一踩就黏。
空气里全是甜腥味,混着机油和汗。
杨志站在那滩水上,裤脚湿了半圈,皮鞋尖沾着黄沫。
他带来的四个保镖,全躺在铝合金托盘边上。
一个抱着肚子打滚,一个捂着膝盖不吭声,还有一个正往叉车底下爬。
高岗蹲在最近那张脸前面,抬手拍了拍。
“疼不疼。”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高岗起身,顺手把掌心的灰擦在对方衬衫领子上。
“娃娃脸,你信不信老子花点钱,找人做了你。”
杨志的嗓音在抖。抖得不重,尾音却散了。
高岗往前挪两步,把脸凑近。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像街口卖鱼蛋的摊主。
“我又没拦着你。”
他把手掌一摊,朝大门那边递了递。
“现在就去。走稳点,地上滑。”
杨志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他在九龙商会的酒会上坐过主位。
这会儿被几个他连正眼都不给的古惑仔围住,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扭头看徐厂长。
徐厂长的嘴唇是白的,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徐厂长,打电话。报警。”
杨志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
“告诉条子,来抓矮骡子。”
徐厂长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怕挨打,我就不怕?
“老板,要不……您来打?”
“您在港岛有头有脸,认识的人多,他们不敢动您——”
啪。
话没落地,一巴掌抽在他左脸上。
“你怕他们,不怕我是吧。”
“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卷铺盖。”
徐厂长捂着半边脸,火从耳根烧到脖子,还是伸手去掏电话。
按键的时候,他脚下往后退了两步。
退得很自然,像在让开地上的水。
高岗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厂长,别怕。”
“你打,我现在不动你。”
徐厂长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指尖冒了汗。
矮骡子的话不算数。这话他听过一百遍。
可他还是松了半口气,只够撑住两条腿。
“喂,我要报警。”
“畅爽啤酒工厂,有古惑仔闹事,来了一帮人,把保安都打了。”
“你们快点带人过来,快点啊。”
电话扣回去,塑料壳一声轻响。
高岗把手一抬。
“兄弟们,给这位厂长松松筋骨。”
徐厂长脸上的血色一下全退干净了。
“你怎么当大哥的?你刚才亲口说不打我!”
高岗歪着头,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
“我说的是,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不打你。”
“你电话打完了啊。”
“你他妈不讲信用——啊——疼——”
拳头砸在后背,闷闷一声,像拍湿麻袋。
“好汉别打,我自己躺,我自己躺——”
他抱着脑袋蹲下去,像一堆没人要的纸箱。
杨志看着地上的徐厂长,又咽了口口水。
他把领带往上推了推。
“娃娃脸,你现在带人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要是不收手,等条子到了,有你受的。”
高岗怕吗。
殴打他人,最多十五天。
对矮骡子来说,十五天跟回家吃顿饭有什么分别。
“兄弟们,手下留点情。”
“屁股、大腿、胳膊,往这些地方招呼,肉厚,打不坏。”
“脑袋和肚子别碰。打成重伤,就不是十五天了。”
杨志的脸青了,太阳穴一跳一跳。
“娃娃脸,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往大门走,皮鞋跟在水里踩出两声响。
门没出去。
两个小弟横过来,肩膀一挡,把人堵在铁门框里。
高岗跟在后面,语气还是那样轻。
“忘了跟你说。”
“我大哥没开口,这厂区里的人,一个都不能走。”
“谁要是半夜偷偷溜出去……”
他抬头看了看顶棚的灯。
“这世上意外很多。掉进发酵罐里,也没人捞得着。”
后排的工人听见了。
有人把手里的扳手放回工具箱,动作轻得像怕吵醒谁。
有人往人堆里缩,肩膀贴着肩膀。
这个年头,社团最横。
地产公司收地,从来不亲自出面,全推给矮骡子。
不签字的,就尝尝那三样:先吓,再打,最后一场意外。
一套下来,铁打的人也软。
杨志扫了一眼那些脸。全是白的。
他心里骂了一声操蛋。
工人不敢开工,产量上不去,他那份上市材料就是废纸。
“娃娃脸,你他妈真要跟我死磕?”
“我表现得还不够清楚?”
“等条子来了,我不让你在赤柱蹲够十年八年,我跟你姓。”
高岗没接话,只是笑,手指在裤袋里捻着车钥匙。
另一边,观塘警署的停车场。
一辆冲锋车刚点着火,车头灯把地上的水照成两片白。
雨丝斜着飘进来,落在车灯里。
宋文从走廊那头过来,手掌按住车门。
“去畅爽啤酒工厂?抓闹事的?”
带队的警长看清他肩上的肩章,立刻敬礼。
“报告长官,是。刚接到报警,说厂里有古惑仔闹事。”
宋文点头。
“这案子我带。你们去忙别的。”
警长的眉毛动了一下,脚却没挪。
“长官,这不合规矩。”
宋文的脸沉下来。
“我替你出警,还出错了?”
警长张了张嘴,把话吞回去。
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带人散开。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很空。
宋文身边的队员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宋哥,真把赌注押在贵利仁身上?”
宋文望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西贡的杜桥警司,我同班同学。”
“读书那几年,他哪一科考得过我。”
“他还在警校得罪过人,才被踢去西贡守海边。”
他停了停,喉结动了一下。
“你看他现在。”
“三年。从警长到警司,三年升七级。”
“要不是抱上贵利仁这条腿,他凭什么半年破一桩大案?”
港岛开埠以来没这么快的。
“前阵子中环的亨利去西贡找贵利仁的麻烦,人刚进西贡地界,就被那边的同事拦下来了。”
宋文是督察,比警署警长看得远。
“事情最后闹到总警司那一级。怎么收的场,我不清楚。”
“我只清楚,贵利仁的走私船,一条没少。”
队员吸了口凉气。
“总警司?贵利仁背后站的是总警司?”
宋文拉开车门,一条腿跨上去。
“你太小看贵利仁了。”
队员坐上副驾,安全带扣出一声脆响。
“宋哥,那咱们到了厂里,抓谁?”
宋文拧动车钥匙,引擎压过雨声。
“抓谁不归我定。”
他把挡位推上去,眼睛盯着前面的水洼。
“归贵利仁定。”
警灯的红光扫过厂门口的积水,一明一暗。
警车停稳,雨刮器还在摆。
杨志的背一下直了。
他伸手把领带抚平,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一截,又塞回去。
“娃娃脸。”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完了。”
高岗站在传送带边上,指间夹着半根烟。
烟灰积得老长,他没弹。
他先看车,再看下车的人,最后看那三张脸。
眼皮没有动。
烟头在铁栏杆上按灭,他抬起手,朝大门那边一让。
手心向上,五根手指摊得很开。
跟茶楼里请客人先走一个德性。
杨志的喉结滚了两下。
他在观塘开厂这些年,没被人这样打发过。
“你他妈给我等着。”
他甩手转身,皮鞋在水上滑了半步。
宋文已经走到雨棚下面,肩头湿了一块。
雨从铁皮棚顶漏下来,沿着脖子往里钻。
杨志冲到跟前,手指往厂里戳。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