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少了一半的人
地下厂房比地面冷。墙皮渗水，铁锈味混着机油味闷在空气里。头顶灯管坏了一根，把码齐的纸箱照得一半亮一半黑。
货封完箱了，胶带压得实。
华心武蹲下去，手背在箱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是闷的。
他直起腰，摸出一根雪茄，剪口，火柴转着圈烤。甜味压过铁锈味。
嘬两口，烟含在肺里停了停，吐出去。白烟撞上灯管，散开。
“货装好，按老规矩走。”他侧过脸，“码头那边你亲自盯。”
槟尼点头。“清楚。”
槟尼没走，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
“老板，警署那条线昨天又递话过来。”他压着声，“马尚前那个条子，找了贵利仁。”
华心武咬着雪茄没动。
“贵利仁刚来铜锣湾，人多枪多。”槟尼盯着他，“你交代过谁都不许碰他。这会儿人家冲着你来，你连眉头都不皱？”
华心武把雪茄拔出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散开。
“槟尼，跟我八年了。”他笑，腮上的肉往下坠，“你觉得我会跟条子坐一张桌子喝茶？”
槟尼的脸僵住。眉毛拧成疙瘩，嘴张着，没出声。
他在槟尼肩上拍了两下，拍得重。
“我都不干这事。贵利仁比我大，摊子比我宽，他去干？”
“条子手里能给的，无非一面锦旗，一张写着良好市民的纸。”他把雪茄叼回嘴里，“他扔下铜锣湾这块肉，去换那张纸？脑子进水了？”
槟尼的眉毛松开了。他点头，正要接话——
上面炸了。
不是一声。是一串，密得像拿铁棍连抽铁皮。枪声顺水泥楼梯滚下来，撞出回音，纸箱上的浮灰簌簌掉。
华心武的雪茄从指间掉了。
“怎么回事！”
铁门被撞开。一个小弟连滚带爬进来，手枪攥在手里，枪口抖得对着自己大腿。
“老板！几十个人！带着火器上来砸场子！”
华心武两步跨过去，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那小弟整个人转了一圈，撞在纸箱上，箱子塌了半边。
“去你妈的。”华心武脖子上青筋鼓着，“老子这里是工厂，不是夜场。谁来这儿砸场子？”
小弟捂着脸，嘴角渗血，声音憋在喉咙里。
“老板……不是砸场子，那就是来抢货的。”
“火力很猛。清一色冲锋枪。”
“身上还穿着防弹衣，那种高级货。”
他吞了口口水。
“头上……头上都套着黑色针织头套。”
华心武又抽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抽得他脚底一滑，扶着铁架才没倒。
“你脑子让猪坐了？”华心武的手指戳到他鼻尖上，“港岛这地界，能拉出几十号人，清一色冲锋枪，防弹衣，黑头套——这会是干我们这行的打扮？”
“这是条子！”
小弟捂着脸，指缝里露出眼睛。
“那……那怎么办？”
华心武没马上答。他看地上那半截雪茄，烟头还烧着，贴着水泥冒细烟。他抬脚碾了。
“叫兄弟们别开枪了。”
“枪都放下。手上都有持枪证，刚才那几枪，算自卫。”
“让律师上去跟他们谈。条子没证据，咬不动我们。”
小弟点完头，转身往上跑。鞋底砸在铁梯上，声音乱成一片。
华心武回头。
“我上去会会他们。下面的活先停。”
“好的，老板。”槟尼应。
上面，李向东趴在一台废弃的冲压机后头。
对面的枪声说停就停。停得太整齐，像有人一刀切断。
他抬手。身后的枪声跟着稀了下来。
铁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走出来。西装笔挺，金丝眼镜，皮鞋擦得照见灯。
那人两手举到肩高，掌心朝外。
“阿sir，我们不知道是你们在执行任务。”
“刚才开枪，是正当防卫。”
“你们要我们怎么做，我们尽量配合。”
李向东的眼珠转了一下。
他侧头，对身边一个本地小弟低声说了几句。
“让他们全部放下枪，出来接受检查。”
“再让他们老板出来，解释解释为什么拦我们办案。”
那小弟听懂了，嘴角一咧，把话又添了一层。
“里面的人听着——全部放下武器，出来接受检查！”
“叫你们老板出来，解释一下我们追着尖沙咀抢黄金的那伙人追到这儿，人一转眼没了，你们倒先开了枪！”
门后，华心武的脸抽了一下。
抢黄金。尖沙咀。
他咬着后槽牙。就为这么个乌龙，货要压好几天，一天多少钱往外淌。
火归火，人还得先打发走。
他把手一挥。
五十多号人鱼贯出来，两手都举在耳朵边上。
华心武走最前，扣子扣得整齐。
“阿sir，误会，全是误会。”
“我们华氏化工是正规企业。执照、税务、消防，一样不缺。违法的事，我们不做。”
李向东没接话。他在数人。
五十几个。比他手上那份资料少了将近一半。
他背过手，朝身后比了个手势——留下半数。
另一半跟他走，枪口压地，一人前进一人掩护，交替往前推。
华心武的眼睛跟着那些脚步挪。
这股走法他熟。混了二十几年，他没见哪家堂口把人练成这样。
真要有这么一帮人，配上这种枪，市场早被扫平了，还轮得到他坐这儿抽烟？
“把枪放在显眼的地方。”他回头喝了一声。
枪一支支摆到地上，一长排。人退到空地中央，站成几列。
李向东走到近前，隔着头套看那张脸。
颧骨高，腮帮凹，没有几两肉。跟照片上一样。
他抬起手。
手还没落下去，华心武先动了。
“阿sir，你要查哪儿，我们全配合。”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枪口只剩两米，“要不要我把仓库钥匙也给你？”
要不是那顶黑头套，李向东脸上的笑早被他看见了。
哔。
MP5 口径小，枪口拧着消音器。响起来像气枪打了一下。
子弹钻进华心武大腿。他往前扑了半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
“你们这帮条子！”他仰起头，脖子上全是汗，“没证据就敢开枪打我？”
李向东没跟他废话。手一挥。
哔哔哔——
空地中央的人像被镰刀扫过的一片草。
站着的倒了，没倒的抱着胳膊抱着腿在地上滚。血洇开，顺着排水沟往低处流。
枪声停了。厂房里只剩喘气声，还有铁门被风撞的响。
李向东走过去，把手铐扣在华心武手腕上。扣到最后一格。
“地下还有一批人。”他扭头，“去解决。”
“是，大哥。”
“尸体处理干净。”
他把枪插回腰后，皮鞋在血里踩出一声湿响。
“这地方，以后是仁哥的地盘。”
华心武跪在地上，手铐卡在水管后头，仰着脸看他。
李向东走到货箱旁，弯腰捡起那半截碾过的雪茄。烟头早灭了。
他捏了捏，扔了，从自己口袋里抽出一根新的。
火柴划着，火苗照亮他半张脸。
“华老板，这批货，我收了。”
“仁哥”这两个字，从李向东嘴里吐出来。
华心武脸上的肉僵了一下，整张脸垮下去。
他被麻绳反绑在塑料椅上，还想往前扑，绳子勒进小臂，勒出一圈白印。
“操！”
“你大哥敢在港岛扛这种家伙，替条子干活？条子回头咬他一口，他不怕？”
李向东没接话。部队里带下来的手，不跟他费口水。
一拳，砸进小腹。
华心武腰弯成虾米，喉咙里咕的一声，胃里的东西往上顶。
李向东一手扣住他后颈，一手托下巴，往上一顶，再往边上一拧。
咔。
骂声断了。只剩鼻子里拉风箱一样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