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电话是他拿脸去换的。北边那条船,他一只脚已经踏上去。踏上去就得拉更多人上船。要是先从高仁手里抠点好处再打这个电话,他何必坐这儿听自己心跳。
大哥大的喇叭终于出声。
“高先生,你这是找人谈合作?”
“我怎么听着,像在威胁我。”
高仁换了个手拿电话,另一只手解开衬衫第二颗扣子。
跟这帮人打了这些天交道,他摸透一条。谁软,谁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要他们老老实实坐下来签字,得先让他们信,你能让他明早就躺下。
“阮将军,这怎么叫威胁。”
“威胁是这么说的——”
“你不签,我今晚就把你在葡奥赌场洗钱的那摞东西,送到你最不想送的那张桌上。”
“陆军上将这把椅子,够我另找一个合伙人。”
厅里像被人抽干了气。
贺新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僵在身侧。丁瑶咬住下唇,牙印都压出来了。梦娜退了半步,后腰撞上茶几角,杯子晃了两晃。
沙发角上那位半死的雷公,眼皮抬了起来。
他喉咙里滚着痰,胸口一起一伏,像要笑。要不是怕那头听见,他这会儿就要拍大腿。
老大当久了,连生意都不会谈。
拿枪的人,你不端茶,先架刀。嫌命长。
所有眼睛都钉在那台机器上。
那头没炸。
阮韶华笑了。笑声很轻,透过喇叭,带点沙。
“高先生,看来你比我急。”
一句话,厅里的气又凝住。
雷公先是一愣,跟着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脚镣哗啦响。
“不对!那头不是阮将军!”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阮将军,能软成这样?”
“高仁,你找个嗓子像的人糊弄我——”
后半句没出来。
高仁朝崩牙驹抬了下下巴。崩牙驹上前一步,拳头塞进雷公肚子。雷公弯成一只虾,唾沫喷在皮鞋面上,半天吸不进一口气。
高仁这才对着话筒笑,语气散得很。
“不是我要急。是我上头的人急。”
“他们讲了,我要是能在最短的日子把雷公这一摊全接过来,少将前头那个‘少’字就能摘掉。”
那边接得干脆。
“我能拿到什么。”
“雷公许你的,一样不少。”高仁说,“葡奥赌场我占三成,划一成给你。”
“最要紧的是另一条。”
“不管你那边出什么事,你的位子不动。不信,我让你直接跟徐司令通话。”
丁瑶往前挪了一步,脚尖抵住地毯边。她呼吸很浅,眼睛亮得吓人。
喇叭里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
“高先生,那就祝我们合作顺当。”
“你的人到了,先给我个信。我亲自带他接雷公的全份——连他那个议员位子一起。”
雷公的脸塌了。他听懂了。
丁瑶的肩松下来,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她赌对了。这个人不只能替她拿走雷公的东西,还能让她站到雷公头顶上去。
“阮将军。”高仁说,“祝我合作顺当。”
电话断了。
他把大哥大往茶几上一放,塑料壳磕出清脆一声。
贺新凑过来,眼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服气。
“你凭什么敢当面威胁阮韶华?”
丁瑶和梦娜也围上来,一个比一个急。
高仁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凉,滑进喉咙,胃里一阵缩。
“我身上挂着的身份里头,有一个是东南亚最横的军阀。”
“当军阀的,跟军阀谈事,头一条是拳头得一样大。”
“拳头不一边大,那不叫合作。”
他把杯子搁回托盘。
“那叫认爹。”
贺新竖起大拇指,举了半分钟没放下来。
高仁转过身,眼睛落到雷公身上。脸上的和气一下收干净。
“你放心。路上不冷清。”
“你在漂亮国念书的儿子,我派人送他下去,陪你走。”
雷公刚才还半瘫着,这会儿从地上挣起来,膝盖砸在地砖上,闷响。
“高仁!高仁!别碰我儿子!”
“钱我全给你!全给!一分不留!”
“别勉强啊。”高仁说。
“不勉强!一点不勉强!”
几分钟后。
高仁手里压着一沓纸。股份转让,一份一份,签得歪歪扭扭。红印泥没干透,指腹蹭上去发黏。
他抬头看丁瑶。
“阿瑶,让雷公子走得没痛苦。”
“毕竟他们家的钱,我全拿了——”
“高仁!”
雷公从地上蹦起来,脸扭得不像人脸。
“你不讲信用!你全家——”
布同林的手已经卡上他脖子,往上一提。
嘎嘣。
声音很轻,像踩碎一颗核桃。
雷公的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慢慢垂下去。
厅里只剩空调的风声。丁瑶别过脸。梦娜把杯子放回托盘,瓷底磕了一下。
高仁低头,把最后一份合同在茶几上磕齐边角。
他翻开大哥大,屏幕上的号码还没消。
徐司令。
这通电话,得赶在阮韶华的人落地之前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