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人头按件算，五百一个
“是，大哥。”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胸口那根线绷得发疼。像进了这道门，人就出不来。
街对面的眼睛太多。掉头就走，这张脸往后不用要了。
“打电话。叫鸡精带人过来。”
小弟愣住。
“大哥，这儿是咱的地盘。”
“刀还没出鞘就叫增援。”
“传出去，那帮矮骡子能笑咱一辈子。”
咸湿抬手在他后脑拍了一下。
“你懂个屁。”
“最保险的地方，最要命。”
小弟捂着后脑，委委屈屈哦了一声，摸出电话。
咸湿把西装下摆扯平，脸上重新挂回那副横样。
走路时肩膀一摇一摆，谁都不放进眼里。
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刮过地砖。
伟吉祥抬眼，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
“咸湿，我拿仁哥的名头约你谈，你迟到一整个钟。”
“这脸，是不打算给仁哥了？”
咸湿盯着他，越看越明白。这小子压根不是来谈的。
他给自己这份直觉记了一功。
手掌拍在桌面，碗碟齐齐跳了一下。
汤面荡到碗边，溢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
“去你妈的。”
“贵利仁站这儿，也得喊我一声咸湿哥。”
“你算哪根毛。咸湿哥三个字，你都不会叫？”
桌面的震动传过来。
两边小弟的手，全往腰后摸，皮带头蹭着响。
空气里是汤水、烟草和汗混出来的味。
伟吉祥脸上那点笑又薄了一层。
他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倒了。
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塞进嘴角。打火机的火苗舔了一下，烟头红起来。
吸一口，烟叼着，两手扣住桌沿。
桌子翻了过去。
碗、汤、玻璃，一起砸在地上。
他右手伸到腰后，抽出片刀。
刀背在灯下亮起一条白。
“记住了。”
“老子叫伟吉祥。”
刀举起来。
“不叫小瘪三——”
咸湿往后仰，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长响。
门口那三百人还没动。
鸡精的人，也还没到。
输人不输面。
咸湿在庙街混了二十来年，这句话当牌位供着。
酒楼冷气坏了一半，另半边在滴水。水珠砸在铁皮风箱上，一声一声，像隔壁敲更。
门口灌进来的风带着烧腊的油味，还有雨前的土腥气。他后背的衬衫贴住皮肉，黏得难受。
外面街上全是脑袋。栏杆边、报摊后、冰室二楼窗口，几十双眼睛盯着他这块招牌。
咸湿把烟头按在桌沿。木头烫出一点白痕，焦味钻进鼻子。
他抬眼。
对面那个瘦高个还站着。伟吉祥。片刀垂在腿边，刀尖朝下，血顺刃口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地砖是新铺的，红得刺眼。
咸湿心里那笔账翻来覆去地算。
怂了，往后他在这一片开口就没人听。
不怂，他这间酒楼能提刀的二十几个，还都是看场子的料。
在自己地盘上打输，那群矮骡子不会替他哭。桌椅、酒、姑娘、账本，一样留不住。
账算到这儿，咸湿把领口扯开两颗扣。
他手一挥。
“砍趴这几条扑街！”
“我名下那几间凤楼，今晚起你们随便玩。七天，一个子儿不收！”
这话砸下去，二十几双眼睛当场红了。
“杀——！”
吼声撞上横梁，灰往下掉。
咸湿往后退了半步，靠住柱子。脸上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两分钟不到。
笑没了。
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地上躺。有的捂胳膊，有的抱腿，滚在碎酒瓶堆里叫唤。
对面的矮骡子砍一个，嘴里报一个数。
“五百。”
“一千。”
“一千五——”
还带着节奏。
咸湿的手在柱子上抠出一道印。
他刚要加码，气卡在喉咙里。
伟吉祥提着刀，从人堆里拐出来，直冲他这张桌子。
刀上的血被风一吹，拉成一条细线。
咸湿扭头。
“你先顶上，我去看看鸡精到了没有。”
他没等回答。
脚底抹油，从后门那道帘子钻出去，身边跟了三个心腹。
帘子还在晃。
酒楼台阶下的阴影里，阿全蹲了半个钟头。
他听见门响，站起来，刀往上一提。
“砍死咸湿！”
台阶上七八个人扑下来。
咸湿没接话。撩起长衫下摆，往街对面跑。
鞋底踩过一摊积水，水花溅到小腿，凉。
他跑，后面追。
横街窄，晾衣杆滴着水。他撞翻鱼档的木盆，活鱼在青石板上拍尾巴。
看戏的往两边让。没人拦，没人帮。
傻强站在冰室门口，端着一杯冻柠茶，吸管咬得扁扁的。
他眼睛跟着那条长衫跑。
“带四个人，抄小巷堵他。”他把杯子塞给身边小弟，“要活的。”
“是，强哥！”
四个人拐进巷口，脚步声散开。
傻强抹了把手上的水珠，掏出电话。
“喂，坤哥。”
“那个叫伟吉祥的，猛得离谱。”
“一个人一把刀，追着咸湿砍了快一条街。”
“咸湿这老鬼滑，早叫了人接应。不然这便宜我连汤都喝不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操。”
靓坤的嗓子像砂纸擦铁。
“贵利仁这屌毛，是幸运女神她私生子？”
“泡妞有一手就算了，随便捡个小弟也这么能打。”
“真特么眼红。”
傻强听见那口气，腰杆挺了挺。
“坤哥，我已经派人走小路了。咸湿跑不掉。”
“好。”靓坤笑了一声，“出来混，靠的就是脑子。”
“场面给我看住。咸湿那块地，别让旁人顺手牵羊。”
“明白，坤哥。”
街那头，伟吉祥还要追。
阿全从人堆里挤回来，喘着气。
“祥哥，有人来捡便宜了。”
伟吉祥回头。
栏杆那边，原本蹲着看戏的矮骡子一片片站起来，翻栏杆，跨水沟，往这边压。
“玛德。”
他舔了下嘴角的血。
追咸湿是功劳，丢地盘是死罪。高仁要的是地，不是一条跑掉的命。
他把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腕。
“和联胜办事！”
“不想躺下的，滚。”
翻栏杆的人没退。有人笑出声。
“操，老子旺角跟宝爷的。和联胜？我认得你老母。”
“号码帮的在这儿。你和联胜算个屌。”
“新记的路过，也来分一口。”
人越聚越多。木栏杆被压得吱呀响。
伟吉祥脸上没慌。他把刀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掉血。
他今天出门就两样。咸湿，地盘。头一样滑了手，第二样再丢，他在高仁面前连狗都不如。
他抬脚踩上台阶，声音不高，街上听得见。
“今天站着走出去的兄弟，我伟吉祥把话放这儿。”
“我挣一块，你们分五毛。我吃干的，绝不叫你们喝稀的。”
“跟我上！”
士气这东西，比刀快。
头一批人跟着他冲，鞋底把水洼踩得噼啪响。
傻强在冰室门口，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见伟吉祥一个人扎进七八把刀里，刀光在雨前的灰天里翻。
“操。”他吐掉嘴里的吸管，“贵利仁上哪捡的这种疯子。”
话音没落，身后有人开口。
“现在什么情况。”
那嗓子沙、哑，拖着尾。
傻强转身，腰弯下去半寸。
“坤哥。伟吉祥砍翻咸湿的人，转头又跟那帮捡便宜的打起来了。”
“咱们现在上，还是再等等？”
靓坤没答。他眯着眼看人堆里那道影子。
七八把刀围一个，那小子还在往前顶。
他心里那本账翻开了。
站着不动，贵利仁那边会记一笔。这笔账，将来得在蒋天生身上还。
他要动蒋天生，贵利仁这把刀不能钝。
靓坤把手抬起来，往人堆一指。
“救人。”
傻强回头，冲身后的兄弟一挥手。
“不是和联胜的，全砍！”
刀从巷子里涌出来。
捡便宜的本来想捞一把。没捞着，还得跟靓坤硬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