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掀桌之前,他先把烟点上
地上那个人跪着,额头磕在水泥上,磕出一片灰。
水泥地凉,血腥味跟柴油混在一起往上冒。
鲨头低头看他,脸上的肉挤到一块。
“抬上船,扔海里喂鱼。”
旁边几个小弟没一个愣的,手一挥就把人拖走。
“跟兄弟们说,家伙都带上。”
“我答应了仁哥,明天把鱼头标那个王八蛋送到他面前。”
“谁让我丢面子,我让他丢命。”
“懂吗。”
一圈脑袋齐齐点下去。
有个小弟往前挪了半步。
“鲨头哥,观塘那边谁带队?”
鲨头的手停在半空。
抢,容易。
一群生面孔冲进去,打他个措手不及,天亮之前就能换旗。
难的是守住。
鱼头标的人会反扑,别的社团也会趁乱伸手。
带队的人手上没活,压不住场子。
“鲨头哥。”
又一个小弟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这趟去太国进货,您不是救了个大圈仔,叫高晋?”
“身手好,还跟仁哥一个姓。”
“这回让他露个脸,仁哥看着顺眼,把人留在身边。”
“以后还会有今天这种事?”
鲨头眼睛抬起来。
今天这摊子,看着跟他没关系。
仁哥真要掰扯,他跑不掉。
那个二五仔只晓得运的是什么货,路线一个字不知道。
更要紧的是,他这几年只管跑货。
西贡这边,除了大傻和李向东跟他能说上话,旁人都淡淡的。
刚才那屋里那么多人,没一个替他张嘴。
高晋要是留在仁哥身边,凭这小子这段时间讲义气的样子。
下回再出事,好歹有人替他求一句。
“你小子脑子转得快。”
鲨头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上,这回是轻的。
“走,找高晋。”
笑声从牙缝里漏出来,嘿嘿嘿。
潮水拍着船帮,一下,又一下。
另一边,旺角。
联合社咸湿的场子,灯管有一根在跳。
霉味贴在地毯上,香水压不住。
咸湿刚卸完火,裤子提到一半,皮带还挂着。
“铜锣湾伟吉祥?”
他把这名字嚼了一遍,往地上啐了口。
“哪来的小瘪三,听都没听过。”
“大哥,他说他是跟贵利仁的。”
啪。
话没落地,小弟后脑勺先挨了一下。
咸湿揪住他耳朵,往上提。
“去你妈的。”
“他跟贵利仁,我就得见他?”
“还有,别在老子面前提贵利仁这三个字。”
“Ruby把老子一半的小姐都挖走了,全挖去他那儿。”
“要不是这阵子腾不出手收拾十三妹,老子早带人过铜锣湾,把他贵利仁的招牌砸了。”
“还轮得到他在铜锣湾风光。”
小弟耳朵被拧得发红,心里那话一句不敢出口。
腾不出手?
是不敢吧。
带着人去打一个男人婆都嫌费劲,还过海去碰贵利仁。
开什么玩笑。
咸湿松了手,弯腰把皮带扣上。
他试了两回,皮带才扣进那个孔。
“人呢。”
“门口。”
“让他进来。”
小弟跑去拉门。
门开了。
走廊空着。
头顶那盏灯在晃,一晃一晃,把墙照得一会儿白一会儿黑。
咸湿没吭声,往后退了半步,手往茶几底下摸进去。
耳朵被拧成半圈,小弟的脚尖跟着那只手往上抬。
“大哥,我错了,真错了。”
他半边脸贴着墙,声音被挤得发尖。
“话讲到一半就断,这毛病跟了我好些年。”
“伟吉祥是来认错的,人已经在楼下了。”
咸湿松手。那张油亮的脸上浮出点满意。
小弟退后半步,肩膀撞在铁皮墙上,铁皮嗡了一声。
后巷的水沟浮着一层油光,馊味贴着地面爬。
“早说。”
“走。看看这个伟吉祥,是个什么货色。”
他把袖口的褶子顺平,皮鞋跟一下一下磕在台阶上。
旺角的风声跑得比人快。
伟吉祥刚带人进街口,话就递到靓坤耳朵里。
影视公司三楼,灯打得白。
走廊尽头有人练台词,一句一句,隔墙听不出字。
靓坤坐在沙发扶手上,捏着一卷剧本,眼睛没落在剧本上。
他翻了下眼皮,喉咙里挤出半句。
“贵利仁又搞什么鬼。”
“他的刀冲大佬B去的,怎么拐个弯扎到咸湿的地头上。”
傻强站在门口,等这话落完才开口。
“坤哥,前天有条消息。”
“Ruby带着咸湿手下一半的小姐,跳去贵利仁那边了。”
捏剧本的手指停住。
裤腰还没理顺的人,脑子里先亮起一张脸。腰,眼,走路时那股扭劲。
压下去的火,从胸口一路烧到嗓子眼。
他朝旁边那个女演员抬了抬下巴。
三秒钟,剧本掉在地毯上。
高跟鞋在地砖上敲了两下,往他这边挪。
他往后一靠,又翻了个白眼。
“贵利仁这屌毛,运气真他妈好。”
“Ruby本来就够顶,还带着一整套赚钱的门路。”
“三百个兄弟能拉到旺角来,摆明是已经把人弄上床了。不然他闹这么大动静做咩。”
傻强脸上浮出可惜。
他不缺马子。咸湿的场子,他也常去。
可场子里那些跟Ruby摆一块,野鸡配凤凰。抬不上台面。
他舔了舔牙缝,舌尖上还是昨晚的烟味。
“坤哥,那咱就当没看见?”
靓坤闭上眼,两手压在脑后的头发上,用力按。
“贵利仁是我兄弟。兄弟的事,装瞎做咩。”
“他们谈崩了动刀,贵利仁的小弟赢——你带人把咸湿的地盘收下来,顺手把咸湿按住。”
“咸湿赢——你带人把贵利仁的小弟保下来。剩下的事,我去跟贵利仁谈价钱。”
傻强心里叹了一声。这套无赖话,讲得比合同还顺。
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
“坤哥,我去了。”
“嗯。”
他把外套搭上肩,走到楼梯口,声控灯亮一下又灭。
砵兰街那边,气不一样。
风扇摇头,把桌上的报纸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十三妹坐在桌后,眉头拧成一条。
贵利仁三个字,她听一次记一次。
大佬B底子比她硬。这阵子被那人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如今三百人浩浩荡荡开进旺角,她睡不踏实。
“大姐,你是怕他拿谈判当幌子,脚却往咱这边踩?”
她灌了一口啤酒,罐子被捏出响声。冰水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那屌毛做事,从来不翻规矩那本书。”
她把罐子转了半圈,标签朝向自己。
隔了几秒。
“传下去,人都给我备好。”
“脚过界一步,当场打回去。”
“是,大姐。”
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伟吉祥坐着。玻璃反着街灯,街对面一排排眼睛,全钉在这扇窗上。
有人装着买烟,有人靠着栏杆,谁都不走。
他后背挺得笔直,衬衫底下焐出一层薄汗。
今天这一刀落地,伟吉祥三个字就能在道上立住。
不是小瘪三。是名字。
他把烟盒摊开,里面剩三根。又合上,没点。
楼下卖鱼蛋的摊子起了锅,酱味顺着楼梯爬上来。
阿全从楼梯口探身上来,腰弯着。
“祥哥,兄弟们都到位了。”
“你点个头,咸湿今天出不了这条街。”
伟吉祥点头,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带人守住,等我信号。”
“是,祥哥。”
三十多分钟。茶凉了,烟灰缸满了。
窗外的电车响过两回。
咸湿才到。
三百多人从街口涌进来,脚步拖得长长,不齐,踩得地上油光直晃。
铁闸被人拉开,铰链叫了一声长的。
咸湿在门外站住,扫了一圈。
门口的人,比消息里说的少。
他把钥匙串在指头上磨了磨,铜的边角发凉。
马夫出身的人,命看得比脸重。
他回头叫住身边那个。
“你亲自守门口。没我的话,一步不许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