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三天，我要那片码头
铜锣湾警署的冷气坏了一半。
吊扇开到最慢那一档，压下来的全是热风。桌角的纸页一跳一跳。
马尚前把领带扯松，指节敲着桌上那张化验单。纸边卷了，油墨味压着隔夜咖啡的酸。
“长官，情况就摆在这儿。”
下属站在桌角，两只手不知往哪放。
“华心武是那条线的头。制毒的厂子我们摸到了。证据，一样都抓不住。”
马尚前靠回椅背，木头闷闷响了一声。
“退回去十年，我不用这么憋。”
“有嫌疑先铐回来，揍一顿。不认，再揍。揍到认。”
下属缩了缩脖子，笑得比哭还难看。
“现在有廉政公署。”
“他们查贪，也管我们怎么办案。事事讲规矩，一步都不能错。”
马尚前一掌拍在桌面，杯子里的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化验单上，沤开一圈褐色。
他伸手去够纸巾。
手停在半空。
走廊里椅子刮过地面，一声接一声，夹着谁的咳嗽。
玻璃门外，走廊尽头，一队人正往外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声音连成一片，一路远去。
“外头什么动静。”
“那么多人，去哪儿。”
下属探头看了一眼，脖子收回来。
“中环海关的，查一桩走私案。人手不够，从咱们这儿抽了一批过去。”
马尚前没接话。
上头给了死线，半个月。华心武，连他那个厂，一锅端。
重案组的总督察，去啃缉毒组的活。
就这么紧的时候，还能被人借走人手。
“知道查哪家吗。”
下属犹豫两秒。
“名字没漏。听说是西贡的公司。”
西贡。
马尚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嘴角咧开。
不用猜。西贡那一片，谁在背后站着，铜锣湾这边心里都有数。
“通知兄弟，把网铺好。华心武，我要人赃并获。”
下属张着嘴。
“长官，我没听岔吧。”
“两分钟前你还一头雾水。”
马尚前站起来，手掌在他肩上按了两下。
“你要能看明白这一步，这张椅子早归你坐了，后生。”
天上人间。车没熄火，门口先涌出一群人，说笑着往街口走。霓虹在他们背后闪，湿地面照得红一块紫一块。
马尚前没工夫看。
车钥匙攥在手心，铁凉。
高仁的小弟领他穿过走廊。烟味、香水味、冰桶里化开的凉气，一层压一层。
包厢门推开。高仁窝在沙发里，一条胳膊搭着Ruby的肩，低头跟她说话，笑得肩膀直抖。
“贵利仁，日子过得滋润。”
“和联胜那头选完了，看你这神情，想要的东西到手了。”
高仁哈哈一嗓子，抬手让他坐。
“马sir，叫两个妹妹陪你。”
“先免了。”
马尚前坐下，皮面凉得透过裤子。
“今天我上来，是谈生意。”
高仁听懂了。他偏头，对Ruby抬了抬下巴。
“带你的人先出去。我跟马sir有事。”
Ruby点头，招呼几个小姐往外走。门合上，屋里剩三个人——高仁、高岗、马尚前。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
“贵利仁，我要你帮个忙。”
“铜锣湾有个制毒的，华心武。”
“厂子连根拔掉，证据给我留足。我要拿它上法庭。”
高仁眼皮动了一下。
脑子里先浮出一张脸。油头，衬衫扣到最上一颗，收租公的做派。
那人递名片的时候，指尖是黄的，烟熏出来那种黄。
跟着浮出来的，是那块地。
铜锣湾码头边，一大片。厂子一拆，地就是他的。地到手，靠码头的豪华夜总会还远吗。
至于华心武这个人。
一个毒枭，身后没社团撑腰。收拾他，比收一笔烂账还省事。
“行。三天，给你办妥。”
答得太快。马尚前刚要报条件，被截住。
“马sir，别的东西我不要。”
“华心武名下那块地皮，还有他手上的现金、卡里的钱。这些归我。”
马尚前没出声，数了三下。
“可以。”
“理由你自己找一个，得像样。有些人的嘴，我要堵得住。”
高仁笑了。这警察不迂，能处，往后值得再投一笔。
三个人又碰了几杯。冰块撞着杯壁，叮叮当当。
马尚前起身，手在额头拍了一下。
“我这脑子。”
“有件事差点忘了讲。”
高仁抬眼。
“我来之前收到风。中环海关今天到铜锣湾警署借人，去西贡查走私。”
话搁下。马尚前等着那声谢。
门响了。
“仁哥，有急事。”
“进。”
大傻推门进来，脚步往高仁身边凑，嘴刚张开，被一只手挡回去。
“马sir是自己人。有话当面讲。”
大傻咽了口唾沫，直说了。
“西贡赵sir刚来电话。”
“中环海关有个鬼佬警司，叫亨利，要来西贡找麻烦。”
“他让咱们的货先收一收。人他已经带过去拦了。”
同一件事，从大傻嘴里又过一遍。
高仁摆摆手，脸上没起波澜。
“知道了。回头跟赵sir讲，改天我请他，连兄弟们一起，吃顿饭。”
“是，仁哥。”
门又合上。
马尚前坐着，指尖在膝盖上敲。
西贡是高仁的地盘，这个他认。别处刚起风，风还没吹到西贡，高仁这边已经听见了。
亨利为着稳妥，压根没给西贡透信。
透不透，一样。
杯底那块冰化没了，水顺着杯壁淌到桌面，没人擦。
手里那杯酒，忽然就不香了。他看高仁，高仁脸上那副神情明明白白——这算什么大事。
装了一路的人，反被人当众拆了台。
“贵利仁，你比我想的还牛逼。”
高仁笑出声，胳膊一伸，搂住他的肩。
“马sir，这话我早说过了。”
“港岛这地方，想往上走的长官多得是。”
“我不是政府的人。要帮他们爬一级，我有我的路子。你这单就是。”
门口。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
马尚前先伸出手。
“贵利仁，警署那天的话，我再说一遍。”
“只要你不碰走粉。铜锣湾的地面上，你的安全我兜着。”
高仁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力道不轻。
走廊那头有人在唱歌，走调，一句一句撞在墙上。
“那就多谢马sir了。”
车门关上。引擎声远去，尾灯在湿地上拖出一条长影。
高仁松开领口，往回走。桌上那半杯冰化成了水，没人擦。
“三天。”
“三天之后，那片码头，姓高。”
茶几上的电话响了。屏幕亮着，两个字：赵sir。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接。
后巷口的风带着腥味，吹在脸上发凉。鱼头标从巷子里出来，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他手指在抖，摸了两下才把烟盒从裤兜里抠出来。
串爆靠在车门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鞋底压住。
“鱼头标，你越混越回去了。让你去看一眼飞机。”
“看一眼，看成这副鬼样子回来。”
鱼头标没应声。
他抽出一根烟，点了三次才着。第一口压进肺里，两条腿才算站住。
“大哥。”他嗓子发哑，“贵利仁做事，绝。飞机早就断气了。”
他停了一下，眼睛盯着巷子深处那片黑。
“他还让人进后巷，把脑袋剁下来，装进袋子带走。”
串爆眼皮跳了跳，没接话。
“飞机那块木头。”鱼头标把烟灰弹在地上，“阿乐捧他两句，他就替人顶了雷。”
“人没了。尸首也凑不齐。”
他抬脚碾烟头，来回碾了两下，砖缝里只剩一层灰。
串爆伸出手，掌心按在他肩膀上，压了压。
“出来混，善终的有几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