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十一点，砵兰街
“没有投诉，没有投诉。”
“我们吃得好，睡得暖，开心得很。”
后面几个人跟着复读，一句比一句快。
高仁听完，笑意变得很软。
“我对你们这么好，收点回报，不算过分吧。”
“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我要看到东芝、尼康、索尼那样的货。”
“电视、相机、影碟机，一样一样摆进仓库。”
“摆不出来，我就在这两个坑边上，再挖一个大坑。”
“让你们睡得松快些。”
几十个技术人员乱了。
有人站起来，又被人按回去。有人拿手在裤子上擦，擦得全是土。
“高先生，我们不是不干活。”
“生产线没有，人也没有。三个月，厂房都盖不起来。”
“做不出来，真做不出来。”
高仁听得很耐心，等他们说完，才点头。
“缺人？”
“那正好，请各位帮我个忙。”
“你们在霓虹那些厂里都是老师傅。给朋友打，给学生打。”
“让他们过来上班。”
“来的人越多，我越高兴。我一高兴，你们的饭就好一点。”
“我不高兴，就只能把你们埋了。”
“挑一个。”
坑边安静下来。风把灯泡吹得撞竹竿，一下，又一下。
胖子先抬头，抹了把脸。
“我打。我这就打。”
后面的人跟着举手，一只，又一只。
高仁转过身，冲吉米抬了抬下巴。
“打电话的时候，边上安排懂霓虹话的人听着。”
“一个人，最少三个盯着。”
“是，仁哥。”
“再办两件事。”
“第一，港岛所有大学，这方面的毕业生全收。市面上有手艺的，也收。钱不用省。”
“第二，把市面上能买的公司筛一遍，列给我。”
吉米点头，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开。
跟了三年多，这套路的顺序他闭着眼都摸得清。
先拿钱把人的墙脚挖空，再去找老板谈。
老板不肯卖，更好，一分钱都不用花。
这世上的意外太多。能当上老板的人，仇人也太多。
“仁哥，我马上去安排。”
高仁看着他，笑意又深了一点。
“安排完，今晚睡个好觉。”
“明天跟我去见北边过来的负责人。”
“往后北边的生意，你跟凤仪一起做。”
吉米脸上没什么变化。
“仁哥，我配合大嫂。”
“你不白忙。”
“新开的电子公司，给你一成股份。总经理的位子，也是你的。”
高仁把烟盒塞回口袋，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梦想是什么，我一直记着。”
吉米的呼吸停了半拍。
风把土吹起来，落在他鞋面上。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高仁已经抬脚，把插在土里的铁锹踢了出来。
铁锹倒在吉米脚边，刃口上的湿泥掉了一块。
“那家公司，你先去谈。”
吉米低头看着那把铁锹。
“仁哥，要是他肯卖呢？”
高仁走出几步，没回头。
“肯卖，用钱。”
“不肯卖，用这个。”
油麻地，庙街。
天没黑透，霓虹灯管先在铁皮棚上亮了，红一半绿一半，地上的油渍照成一层薄膜。
玻璃门外鱼蛋锅冒白气。甜酱味混着油烟，往门缝里钻。
飞全坐在卡座最里面，一杯冻柠茶，冰化了大半。杯壁的水珠淌到桌面，积成一小摊。
昨晚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贵利仁手指点着飘哥的鼻子骂，骂得像训自家儿子。
飘哥低着头，肩膀缩着，一句都不敢接。
洪乐名号最响的四九仔，飞全，那会儿就站在人堆后头。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重复了一整夜。
要成为那样的人。
塑料拖鞋的声音先到。啪嗒啪嗒，一路拍着地砖，卡座都跟着晃。
胖子撑着桌沿喘，T恤前襟湿了一片。
“全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听哪个。”
阿俊把奶茶杯往桌上一磕，杯底黏住桌面，啵一声。
“废话，好消息啊。”
飞全抬了抬下巴，算是点头。
胖子抄起那杯剩奶茶灌了两口，喉结滚了一下。
“跟外头猜的一样。贵利仁放话了——拍到十三妹的人，愿意的话，从哪个社团过档过来他都收。”
飞全捏杯子的手指松了一下。
那张一直板着的脸，裂开一道缝。
胖子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抹了把嘴。
“全哥，你先别乐。”
“现在港岛，有点野心等上位的，还有被人追着砍的矮骡子，全在抢这个名额。”
道上已经传出来了。想拍到十三妹，底价一百万。
飞全的手停在半空。
一百万。
他喉咙里滚出一句。
“去尼玛的。”
有这一百万，还混什么江湖。开个小铺面，卖鱼蛋都行，天天数钱。
骂完了，心口那团火没下去，反倒烧得更旺。
越贵，越说明这扇门后面堆着多少东西。
跟着飘哥那样的软蛋大佬，一辈子就是个跑腿的。
跟着贵利仁，哪怕只跟在他身后半步，也够在庙街横着走。
他把杯子推开，水渍拖出一道长痕。
“拼了。”
三人同时抬头。
“全哥，拼什么？”
“叫兄弟们去借贵利。能借多少借多少，一分都别留。”
阿俊嘴里的吸管掉了出来。
“借贵利？全哥，那利息——”
“我知道利息。”飞全压着嗓子，“贵利仁在尖东什么处境，你们看不出来？”
“杜联顺盯着他那块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收人，就是要用人。我们过档过去，他早晚得跟杜联顺火拼。”
“火拼那天，谁站在前头，谁就有名。”
鸵鸟搔了搔后颈，先站起来。
“明白了，全哥。”
“我们这就带小弟去借。”
两人转身要走，飞全又叫住。
“记住，别找洪乐的人借。”
阿俊的眼珠转了半圈，舔了下嘴唇。
“懂。”
拖鞋声远了。飞全拿起那杯化透的柠茶，仰头喝完，冰水凉得他打了个嗝。
油麻地，一栋旧楼的负一层。
铁门里没开灯。阿King贴着门缝往外看，走廊尽头一盏应急灯，光黄得发绿。
看清是阿松的脸，他才一道道拉开三道锁。铁栓磨得吱吱响。
“情况怎么样。”
阿松进门，先靠住墙，喘了两口。
“King哥，不妙。”
“条子在找你。省镜也放话了，谁给出你的消息，五十万现金，当场点。”
阿King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那只手平时摸牌比谁都稳，这会儿在抖。
他退半步，后背撞上墙，滑坐在地上。
“我干嘛要去骗烟囱。”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发白。
“骗谁不好，骗他。”
“现在黑白两道一起找我。港岛还有我站的地方吗。”
“还有一个人能救你。”
“就是条件有点硬。”
阿King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重新亮起来，像熄了的灯被人拨了一下。
他扑过去，两只手扣住阿松的胳膊。
“谁。”
“钱不是问题。三百万够不够。不够我把房子卖了。”
阿松把他的手往下按了按。
“贵利仁。昨晚放的话——出价最高拍到十三妹的，可以过档跟他。”
“你成了他的人，省镜那边一句话的事。”
“条子那头，他肯开口，也能替你压下去。”
“就是——”
“就是什么。你说啊。”
阿松看着他。
“谁把十三妹拍下来，就得跟十三妹拍一部三级片。”
地下室的空气凝住了。墙角抽风机嗡嗡响。
“还有。你在老千界什么名声，自己清楚。跟了他，他头一件事就是叫你去砸别人的场子。”
“砸完这场，还有下一场。”
“到那时候，你就只能跟在他后头走。他去哪，你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