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四九也配讲辈分?
关公像前插着三炷香。烧到一半,香灰弯着腰,快掉了。
堂里那台老吊扇转得慢,扇叶切下来的风是热的。
烟味、汗味、旧木头受潮的霉味,糊在人脸上,抹不开。
肥邓坐在主位,黄花梨拐杖横在膝盖上。
他把喉头那口气压回去,牙关咬得发酸。
拐杖头在青砖上点了两下,声音不重,堂里静了。
“贵利仁。”
“这间屋子,从我太公那辈起就讲规矩。”
“谁走进来,都得守。”
他抬了抬下巴,眼皮耷着。
“你的小弟,在总堂动手打人。”
“打完人,还把龙头棍折成两截。”
“那是和联胜的龙头棍,几代人传下来的东西。”
“你今日坐在这里,是不是该给句交代?”
“交代要是不能让在座这帮老家伙点头——”
他停了一下,指节在拐杖上敲了敲。
“家法,我们自己会执行。”
高仁没低头。
他往椅背上靠过去,椅子腿在砖地上磨出半声。
怕?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肥邓这一套打法,他见过。
上回怎么收拾大D,这回原样搬到他头上。
记吃不记打。
高仁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满屋子人都听清了。
他要把话讲明白——他是他,大D是大D。
拿大D那把旧尺子来量他,等于把脸伸过来让他抽。
高仁把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要交代?”
“行,我给你一个交代。”
他转过头,看向斜对面的串爆。
“串爆。”
“方才我小弟折龙头棍、打阿乐,你看见了没有?”
串爆背上的汗,一下透了衬衫。
他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只要点这个头,就是替贵利仁把肥邓的脸按在地上踩。
他一抬眼,贵利仁身后那排矮骡子的眼睛全钉在他身上。
那种眼神他熟。刀没出鞘,杀气先到。
他这把年纪,点一下头,也许连椅子都坐不回去。
串爆把两只手抬起来,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
镜片擦得发亮,手在镜腿上多停了一停。
“贵利仁啊。”
“你也知道,我年纪大了。”
“这双眼睛,看人都是两个影。”
“方才我正低着头擦镜子。”
“什么都没看见。”
话音落地,堂里像被掀开一锅滚水。
前排的人伸长脖子。
“串爆叔也这么说?”
“他不是仅次于邓伯的元老?”
“当着贵利仁的面,睁着眼睛说瞎话。”
“换你,你敢说?贵利仁现在什么势头。”
“他真想动谁,还先问你什么辈分。”
“鱼头标的老婆还在贵利仁场子里开工呢。”
“鱼头标可是串爆叔一手带出来的人。”
“听说贵利仁最近在收人。”
“跟个罩得住的,少走十年弯路。”
阿乐坐不住了。
他半边脸还肿着,皮肉亮得像涂了油,手指戳向串爆。
“串爆,你这话敢担?”
串爆心里先骂了一句。
这小子跟着贵利仁学,倒学会拿话压人了。
一条狗,也照照自己有没有那个牙口。
要不是肥邓撑着,早让大D玩成渣。
他把脸一沉。
“阿乐。”
“你大哥邓伯方才亲口讲的,这屋里讲规矩。”
“我串爆在字头里排什么辈分,你心里没数?”
“串爆这两个字,也是你叫的?”
阿乐脸发青。
高仁拍了下扶手,笑出声。
“串爆,我这人最喜欢帮人。”
“执行家法这种粗活,交给我。”
肥邓张了张嘴,话还没出来。
高仁已经偏过头去。
“阿晋。”
“掌嘴。”
“替串爆叔,对阿乐执行家法。”
阿乐一下弹起来,椅子在身后翻倒。
他把两个小弟往前推,自己往墙边退。
“贵利仁!执行家法也是叔父辈动手!”
“你一个四九,凭什么!”
高仁叹了口气,慢慢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阿乐呀。”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要是真在乎你讲的那两样——辈分,地位。”
“你今天还轮得到我动手?”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有实力不嚣张,我要这身实力干什么?”
话没落地,高晋那边已经动了。
阿乐两个小弟,一个捂着肚子跪下,一个贴着墙滑下去。
前后不到十秒。
阿乐看见那个影子走过来,嗓子直接破了音。
“爆蛋晋!你别过来!”
高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啪。啪。
两巴掌,脆得像摔瓦。
阿乐脑袋一偏,牙齿从嘴里飞出来,滚到桌脚边。
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皮鞋面上。
他刚要开口喊邓伯,高晋的膝盖已经抬起来。
一下。
阿乐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蜷在地上打滚。
“啊——!”
“操你妈!操你妈!”
“老子弄死你……啊……”
地上那个人扭来扭去,像条被撒了盐的蛆。
堂里齐齐响起吸气的声音。
几个堂主不约而同把腿并紧,手往下按了按。
有人转过脸去。
高岗凑上来,一脸坏笑。
“阿晋。”
“道上要是给你起个外号,叫爆菊晋呢?”
“那我们是不是还得给你备两桶油?”
高仁本来绷得住。
这回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抬手在高岗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啪。
“少胡说。”
笑完,高仁收住脸,转向主位。
肥邓那张脸黑得能滴下水来。
“肥邓。”
“我小弟替社团执行了家法。”
“奖金,是不是该意思意思?”
“不给,兄弟们的心里会凉。”
他扫过一圈,把话说得很慢。
“心凉了的兄弟,就不太记得规矩了。”
“到了那一天,谁还给你肥邓面子?”
大D坐在下首,手指在膝盖上敲个不停。
他一直以为自己够嚣张。
没事抽吹鸡两下,道上都让他三分。
今日才算开了眼。
肥邓这只老虎,牙掉光了。
你越硬,他越怕你。
东莞仔坐在更远的地方,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的不是地上那个人,是贵利仁。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不给谁面子就不给谁面子。
哪天他也能这样。
肥邓的手扣在拐杖上。
黄花梨的杖身,被他攥出一层油光。
指节一节一节白起来,青筋爬上手背。
他抬起眼,直直对着高仁。
“贵利仁。”
“雷蒙副处长已经向港岛所有一流社团交了底。”
“从今日起,港岛的条子不掺和社团的事。”
“你最大的倚仗,没了。”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砖缝里扬起一层灰。
“你还能嚣张几天?”
高仁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皮鞋跟磕在砖上,一下,一下。
他在肥邓面前停下,伸手按住了那根黄花梨拐杖的杖头。
然后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邓伯。”
“你刚才那句话,敢不敢再说一遍?”
肥邓握杖的手,抖了一下。
吊扇转得慢,扇叶把灯光切成一条一条。
肥邓那句话落地,厅里没人接。
高仁在笑,像刚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肥邓。你们头上那层皮,今天起没了。”
“往后出门,多带几个人。”
他抬眼,从肥邓的肚皮挪到那双皮鞋。
“你这身膘,真出点事,连跑都跑不动。”
肥邓没出声。身后几个人低头看地砖。
大D坐在偏一点的位置,一直看。看高仁,看肥邓,看串爆那张装死的脸。
机会来了。
斧头俊在尖沙咀四五千人就敢称王,自己两头地盘多出两三千。
里头一半是北边退下来的兵,一个压五个。
还有钱。博士跟着他,钱到位,东南亚要多少有多少。
“说话啊。刚才那股劲呢?”
肥邓的嘴动了动,还是没吐字。
大D把龙头棍往桌面一顿,钢笔跳起来滚到桌边。
“扯别的没用。”
“棍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