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一声口哨，一条命
灯只开了一半。
舞池空着，灯球还在转，光扫过地面，扫过没人踩过的酒渍，扫过四张脸。
冷气开得足，桌布一角一直在抖。
桌上六瓶酒，瓶身的水珠往下淌，在木头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
四个大哥坐成一圈，谁都不说话。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到了沿口，最后一根还燃着，细烟直上，撞到灯罩散开。
按规矩，等人超过半个钟头，就该有人掀桌。
这四位等了一个钟头。手都没抬一下。
有人的指节在桌面上敲，敲三下，停住，再敲三下。
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走，秒针像踩在谁的神经上。
洪乐龙头飘哥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声音很响。
“各位，贵利仁今天叫我们来，干什么，都清楚。”
没人接。
他舔了下嘴唇，又说。
“他目标摆得明明白白，我们的目标，也该摆出来了。”
湾仔这块地方，往哪儿走，坐这儿的人都看得见。
贵利仁把地点选在陈耀庆的陀地。
陈耀庆的地盘刚没。
这顿酒摆在死人的屋子里喝，意思不用翻译。
号码帮的双刀黄把烟按熄，指节顶着桌面。
“我号码帮，湾仔的地，一寸不丢。”
长乐大佬潘没吭声，抄起酒瓶。
恒记敏哥也抄起一瓶。
两只瓶口一碰，玻璃响了一声。
酒液晃出来一点，顺着瓶身流到手腕上，凉，没人擦。
酒没喝几口，杯子就又被放下。
门口起了动静。
高仁进来了。
左胳膊圈着Ruby的腰，右手搭在静香肩上，脚下不快，一步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方婷跟在后面，静甜走在方婷旁边，再后头是七八个小弟，鞋跟踩得地板一串响。
他扫过桌边，笑得很开。
“对不住，对不住。”
“今晚上打下来的地盘多了点，账算过了头，把几位大哥晾这儿。”
“我真该打。”
嘴里说该打，脸上半点该打的样子都没有。
四个人往他两边看了一眼，又同时把眼皮放下去。
桌上那点热气，被这一眼压没了。
飘哥先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我们也刚到。仁哥，坐。”
椅子不够。
飘哥转身自己拎了两把，一把放在Ruby身后，一把放在静香身后，还顺手抹了下椅面。
高仁看着他弯腰，眼皮抬了抬。
出来混，骨头软到这个份上，还混什么。
不如回去抱孩子。
省得老了连个整尸都留不下。
“哇。”
“飘哥这么客气。”
“我马子也配让你亲自搬凳子。”
话冲着飘哥说，眼睛没在飘哥身上停。
他回头，冲自己那排小弟吼。
“靠！”
“老子花钱养你们干什么吃的，眼力见呢？”
“看看人家飘哥，洪乐龙头，眼力见比你们强一百倍。”
“你们这种货色，一辈子别想出头。”
“回家吃屎去。”
小弟们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飘哥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僵了两秒，又硬生生拽回来。
飘哥忍得住，他身后的人忍不住。
灰熊先动了。
一米九几的块头从椅子上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
他是洪乐在湾仔撑场面的人，也是飘哥的心腹。
湾仔的油水养着他，地盘一没，他这条命就断了根。
“靠！”
“贵利仁，你跟条子合手，用下三滥的手段抢了陈耀庆的地，你嚣张个屁！”
“真刀真枪跟陈耀庆碰，你赢得了？”
“腰里揣只死耗子，冒充打猎的。”
“四家的地就在那儿摆着，你抢一个试试。”
“玛德，四家绑一块，砍也砍死你个王八蛋！”
骂完，他胸口还在起伏。
眼睛往高仁两旁一溜，落在Ruby和静香脸上，停住不动了。
他吹了声口哨。
两声，一长一短，尾音拐了个弯。
那声口哨出去，屋里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冰在杯子里化开的裂响。
风口吹下来的冷气落在后颈上，凉得像刀背贴了一下。
高仁脸上的笑没变。
他看着灰熊，从头看到脚，像在看一件已经摆上案板的东西。
难怪人说，外号不会取错，名字才会。
灰熊替大哥出头，这一下没错。
错在出完头，还要给自己添一笔仇。
添仇也认了，偏偏添的方式，是冲他的女人吹口哨。
这种脑子能活到今天，算湾仔的水土养人。
飘哥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他心里也骂：解围就解围，你惹他马子干什么。
喜欢别人老婆的男人，这块地方比谁都敏感。
骂完还得站出来。
灰熊是他的人，是为他这个大哥才撞上去的。
飘哥往前挪半步，把灰熊挡了半个身位。
“贵利仁，灰熊刚才说的，就是四家的态度。”
“地在那儿。你想和气生财，大家一块赚。”
“你想搞事——你拳头最硬，四家绑在一块，也不是捏出来的泥人。”
话落，另外三个人一起点头。
四双眼睛对着同一处，桌上剩的半瓶酒没人再碰。
高仁笑出了声。
笑的时候，搭在Ruby腰上的那只手抽了回来。
他朝身后勾了勾手指。
两根，往内一勾。
高岗和大傻已经站出来了。
两个人还没迈步，一道影子从他们旁边越过去。
不是他们认识的。
不是洪乐的人，也不是号码帮的。
那人个子不高，走路没声音，一步一步走到桌前那片空地，站住。
灰熊眯起眼，把那人的身量量了一遍。
“贵利仁，你手底下没人了？”
“派个没名没姓的来送死？”
他往前压一步，肩背绷开，整张桌子都显得小了。
一米九几的人往那儿一站，光从他身上过去，影子盖住半个舞池。
那人没退。
他把袖口的扣子解开，一颗，两颗，往上卷到小臂。
布料磨得起了毛，卷上去，露出一段晒黑的皮肉。
周围没人开口。
飘哥也没开口。
谁的拳头硬，接下来那张桌子上谁就多分一块。
这规矩比酒桌上的客套硬。
飘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咙里滚下去，辣得他眯了下眼。
他眼睛落在两个人身上，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这一场打完，洪乐的旗子能往湾仔多插几条街。
插得进去，他今天弯的那次腰，就没白弯。
高仁坐回椅子，往后靠，把腿伸开，鞋尖点着地。
“灰熊。”
“你刚才那声口哨，挺好听。”
“再吹一遍。”
低音鼓砸在地板上，震得脚心发麻。
飞全站在飘哥背后，手插在裤兜里。
阿俊凑过来，声音压在鼓点底下。
“全哥，这一场谁赢面大？”
飞全没马上答。
他盯着舞池中央那两个人。
一个黑背心，胳膊比阿俊的大腿粗。
一个白衬衫，脸嫩得像刚放学的学生。
“看块头，灰熊。”
“可贵利仁出来混到今天，你见他输过？”
飘哥站得不远，一字不落收进耳朵。
他捏着杯子，冰块撞了两下。
这小子，不像脸上写的那么简单。
“小子。”灰熊嗓门粗，“我让你三招。”
说完抬手，四根手指朝对面勾。
那手势像在叫一条狗。
天养生没动，衬衫下摆被风口吹得一鼓一鼓。
他心里有数，这一场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兄妹七个能不能在港岛睡安稳觉，全看这一池子人怎么看他。
他抬起脸，笑了一下。
“你确定？”
“废话。”灰熊张开两条胳膊，“来。”
飘哥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他信灰熊。
可飞全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耳朵里。
高仁要吞下整个湾仔，不会派个废物上来送死。
“灰熊！”飘哥的声音压过音乐，“你他妈干什么！”
“仁哥派人上来跟你过招，你把胳膊张开给谁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