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一口痰,一纸拘捕令
有人抱着脑袋蹲在集装箱缝里,有人直接翻过栏杆跳海。
海黑,跳下去的人扑腾两下就看不见了。
希恩回头。
“阿东,干得漂亮。”
阿东脸上没动静,眉毛都没抬。
“希恩警司,事情来得急。”
“他们搬面粉那段,你拍到没有?”
希恩笑出声,朝另一边招手。
亨利被人按着肩膀站在那儿,领带歪到胸口。
他最信的那个手下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长官,对不住。”
“我是卧底。”
亨利愣了几秒。
一串脏话从他嘴里滚出来,骂得半条甲板都听见。
骂声拦不住左治。
左治把一台照相机递到希恩手上。
“长官,里面几十张,全是高清的。”
“亨利从韩宾的船上搬面粉,一张不缺。”
希恩接过相机,另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阿东,看一眼?”
阿东摇头。
“不看。你跟我大哥的交情,我清楚。”
他抬手指了指舱门。
“这船货还得送去东南亚。”
“我先走。”
希恩摊开两只手。
阿东下了舷梯,脚步声在铁板上一下一下远了。
希恩转过身,甲板那头站着七八个扛机器的人。
“各位,开机。”
“警司跟社团大哥一起走私面粉,这新闻够大。”
回到自己船上,阿东把舱门带上。
舱里坐着五个人,衣服干净,腰背挺得笔直。
“船安排好了,送你们进港岛。”
“上了岸,有人带你们去见仁哥。”
天养生点了下头。
回港岛那条船旧,柴油味压着咸腥。
天养义站在栏杆边,看着阿东的影子在码头灯下缩成一点。
“大哥,这个阿东不简单。”
“他手底下那几个,也没一个简单的。”
天养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没觉出来?”
天养义皱眉。
“什么?”
“他们身上那股味道。”
天养义想了片刻,眼睛动了一下。
“军人的味道。”
“不是东南亚那种杂牌军。”
天养生把烟按在栏杆上。
“对。”
他从旁边纸箱里摸出一颗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很响。
“咱们这位雇主,跟博士关系不浅。”
“跟北边也不会差。”
“要不他手底下哪来这么多北边的兵。”
客厅里,香槟还立在桌上。
瓶身上挂着一层水珠,灯照着,亮得很白。
蒋天生伸手拿过瓶子,铁丝刚拧开一半。
门被人撞开。
一个小弟冲进来,胸前衬衫湿了一大片。
“大哥,出事了!”
韩宾把杯子放下。
“又是哪个场子被贵利仁踩了?”
小弟摇头,摇得很急。
“不是场子。”
“咱们的船。”
韩宾的手停在半空。
“哪条船?”
“最大的那条。”
小弟吞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亨利先生的人在上头,一包一包往下搬。”
“搬的全是面粉。”
韩宾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头上还挂着香槟的凉水。
他攥了一下,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蒋天生把脸转过来,脸上的笑没了。
韩宾伸手去拿那瓶香槟。
手停在半路。
瓶口那圈铁丝,一圈都没拧。
雨从棚顶漏下来,滴在铁皮桶上,一声一声,像有人敲指节。韩宾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后头,指间夹着半截雪茄。
烟灰积了一寸,没弹。对讲机哑着。窗外黑水拍水泥墩,咸腥味往门缝里钻。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弟挤进来,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没敢再走。
“大哥。”
韩宾没抬头。
“讲。”
小弟的喉结动了一下,纸条在手里捏皱又摊平。
“半个钟头前该传消息回来的船,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韩宾弹了弹烟灰。
“再打。”
“打了。”小弟的声音飘高半截,又压回去,“六个号,全不在服务区。望风的也说,没见灯。”
铁皮棚里静了,只剩雨砸铁桶。雪茄按进烟灰缸,转两圈,灭了。
“麻辣个巴子。”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长响。货压在舱里,压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这条线断在我手上,我活剐了亨利。”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风先进来,带着雨。接着是皮鞋,一双两双七八双。
希恩走在中间,西装肩上落着水珠,头发梳得根根服帖。
“活剐他,你没机会了。”
他踱进来,眼睛扫过账本和墙角铁柜。
“跟他挤一间监舱,过完后半辈子,倒是有可能。”
站在韩宾背后那几个人先炸了。
“条子,你这算什么!”
“我大哥没犯法,信不信我投诉你。”
两个人往前顶半步,手垂在裤缝边没敢抬。
希恩笑了一下,笑完还剩半截。名字都懒得问,他朝身后摆手。
“这几只矮骡子,铐了。”
“控非法集会。再加一条,骂警务人员。”
“是。”
手铐掏出来,撞得脆响。
叫得最凶那个退半步又站住。胳膊一拧,脸贴上桌面。
他挣了两下,茶杯跳了跳。第三个自己把手伸了出来。
韩宾一直没动。他拉了拉前襟,走到希恩面前三步停住。
“警官,怎么称呼。”
“西贡,海警科。警司,希恩。”
希恩抽出一张纸,抖开,纸边发出干脆的一声。
“韩宾。中环那边有个警司叫亨利。你跟他一条船,黑白两道的面粉买卖,都有你的份。”
“这是拘捕令。跟我们回去一趟吧。”
手铐伸过来那一刻,沙发上有人站起。
蒋天生把扣子扣好,走到两人中间,声音很稳。
“希恩警司。我只有一个请求,照章办事。”
“雷蒙副处长那边,我跟他吃过几回饭。”
希恩转身打量他,像在扫一件摆错位置的家具。
他一根手指戳在蒋天生胸口,对方退了半步。
“你确定雷蒙副处长会为了他,打个电话过来放人?”
“蒋天生。你那个位置,摆正过吗。”
“雷蒙眼里,你就是门口那条看门的狗。”
“他救你一次狗命,是看你还有用。位置摆不正,弄死你的,会不会是他?”
蒋天生的脸从红涨到白,喉头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希恩不再看他,走出两步停住。干咳两声,喉咙里滚了几下。
他侧过头,嘴一张。浓痰落在蒋天生西装前襟上,往下淌。
蒋天生的手指曲起来,指节发白。
希恩大笑,笑得弯了腰,抬手抹了下眼角。
“法克鱿。”
“马子在警署里,当着你的面让人爽完,你一声都不敢吭。”
“到了我这儿,倒挺横。你当自己是贵利仁?”
“收队。”
皮鞋声退出去,门带上。棚里只剩雨声,还有蒋天生的喘气,粗得像破风箱。
他一把扯下外套,纽扣崩掉一颗,滚进铁柜底下。
衣服砸在地上。他一脚踩上去,又踩一脚,鞋跟碾着打转。
“贵利仁!”
“我要你全家死绝!”
“啊——”
那一声撞在铁皮墙上,弹回来,震得灯泡晃了晃。
陈耀掐灭烧到指根的烟,替蒋天生叹了口气。
刚才那一步,蒋天生不往前站就没事。警署里那档子事,明天会传遍港岛。
绿王八这三个字,从今晚起贴在他背上。
蒋天生喘匀气,转过身。那点挂着的从容没了,只剩硬邦邦的东西。
“今晚的事,出了这道门就烂在肚子里。谁漏出去,我第一个不放过。”
“懂?”
被铐的几个不敢应声,只点头。陈耀也点了头。
在贵利仁和那个洋警司眼里,蒋天生屁都不算。在这几个人眼里,他还是那座山。
“阿耀。”
“给赵律师打电话,带人去西贡,保释韩宾。”
“保不成,也得给我盯死,别让贵利仁他们在里头玩阴的。”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