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三天戒严
尖沙咀。霓虹把积水照成一片红一片绿。
杜联顺的车停在巷口,车门没关严,他一路骂进来。
“斧头俊!你给我滚出来!”
“讲好的地盘归我,你转头就自己吞了——”
他推开门,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屋里只亮一盏落地灯。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浅色西装,手里端茶。左边凌江,右边陈耀庆。
许华炎。
杜联顺站了两秒,脚底像粘了胶。他把火气压下去,换成刚想起来的样子。
“许先生……您什么时候到的。”
许华炎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
“没什么。”
“听到点风声。有人想在我新记,再演一遍以下犯上。”
“学贵利仁,学大D。我特意带了耀庆和阿江,过来看看。”
杜联顺的眼角扫到陈耀庆。对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
卖他的人,就坐在那儿。
他把陈耀庆祖宗十八代数了一遍,脸上堆出委屈。
“许先生,这话从哪儿传出来的。”
“我和阿俊确实搭过手。要收拾的是唐俊,还有刘耀祖。”
“以下犯上这种事,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许华炎笑了笑,笑得很浅,笑完就不笑了。
耀庆今晚不开口,这事他也一样知道。他今晚来,只为把陈耀庆跟那两人之间的缝撬开。
“外面那些话,我信你,不信它们。”
“许先生明鉴——”
许华炎抬手,打断了他。
“耀庆在湾仔那几块地,让贵利仁设局夺了去。”
“他要把地拿回来,手上得先有块落脚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眼睛在两人脸上各停一秒。
“阿俊,阿顺。你们抢唐俊那几块地,先让给耀庆。”
“有没有问题。”
灯罩上落着飞蛾,撞得轻响。杜联顺的舌头打了个转,没敢先出声。
他偏头去看斧头俊。
斧头俊靠着沙发背,两手叠在肚子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杯子,不接话。
许华炎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
“阿顺。”
“你刚才在门外喊的那几句,我在里头,一个字都没漏。”
包厢的冷气打得低,桌面上浮着一层薄白汽。啤酒瓶贴着桌面往下淌水,攒成线,在木头上洇出一小圈湿印。
斧头俊坐下之后就没张过嘴。他手里那根烟一直没点,滤嘴被指甲掐出三道印子。
杜联顺腮帮子咬得紧,眼睛钉在墙角那台电视上。屏幕里在跑马,声音被按掉了,只剩马蹄踏在沙上的闷响。
两个人脸上写着同一件事。不服。
坐在他们对面的不是蒋天生。
许华炎在新记说话,人头、账目、码头,一条条都对得上。这种人不用抬嗓子。
陈耀庆把杯子往桌心推了推,先开口。
“许先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还能有什么意见。”
他没敢看左右两边。往后这口饭从谁手里接,他心里有数。
可他还是想把场面圆回来。杜联顺和斧头俊今夜丢了什么,他都看在眼里。
“明天晚上,我带人把地盘收回来。”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湾仔是我的家。”
许华炎没答。他把手机从西装内袋抽出来,翻盖。屏幕的绿光映在他下巴上,号码按得很慢,一下,一下,指节跟着在桌面上敲。
嘟嘟两声。
“赵总警司,我许华炎。”
那头静了半秒,接着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客套的热。
“许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
许华炎也笑,笑声很短。
“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今天晚上我们丢了几条街,明天要拿回来。”
他顿了顿,指尖压住桌沿。
“想请赵总警司给个方便。”
斧头俊抬起眼。杜联顺也转过头。两人对了个眼神,谁都没出声。
这句话不是求人。是把刀摆在桌面上,请对方看。
那头沉了下去。听筒里有电流的沙沙声,还有打火机被按下的脆响。
“许先生,我跟你直说。”
“从明天起三天,北边要来几位人物。整个港岛戒严。”
“大场面,警方一条都不许有。”
“你找我,我办不了。你去找雷蒙副处长,他也办不了。”
包厢里静下来。电视里的马跑完了,画面切成一张赔率表。
三个人的沉默不一样。
陈耀庆捏着杯口,指腹来回磨那道冷凝的水。他在算,三天。三天够贵利仁把凳子坐热,把手下安进去,把街口的烟摊换成自己人。三天之后他回去,还认得几条巷子。
杜联顺在心里骂。今夜他一寸地没捞着,自己那块倒被人插了旗。现在还得按着不动三天。后槽牙磨了一下,骂声咽回去。
斧头俊想得更远。陈耀庆真要在尖沙咀落脚,那地方离他的场子只隔两条街。往后他晚上想去哪儿,还由不由自己。
许华炎把这三张脸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很慢。
然后他对着话筒笑了一声。
“赵总警司,麻烦你了。”
“明天赏个脸。半岛酒店,我摆了一桌。”
“一定,一定。”
他合上手机,往桌上一放。咔。
“都听到了。”
三个人一起点头。
“这三天,老实点。”
他把西装前襟拉平。
“三天一过,我撑你们把丢掉的面子拿回来。”
“是,许先生。”
“我先走,你们聊。”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切进来,又被人关上。
陈耀庆把手一摊,肩膀塌下去。
“两位,你们当我想。”
“我如今就是条丧家犬。不求许先生,我能不能走出警署那道门都是个问号。”
斧头俊没接话。杜联顺把啤酒推到他面前。
“你在湾仔这么多年,警司总收买过几个。”
“一个刚升上来的,怎么把你弄成这样。”
陈耀庆抓起瓶子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
“马尚前算个屁。”
他把瓶子往桌上一顿。
“抓我的是李文斌。警务副处长。”
两个人不动了。杜联顺的手还搭在瓶身上,指头僵着。
陈耀庆叹了口气,眼睛落在桌面那圈水印上。
“我现在懂贵利仁为什么在最旺的时候退三年。”
“那三年他一天没闲。全在往上头铺路。”
他抬眼。
“记住一句。背后没有总警司撑着,别想从前那些事。”
杜联顺和斧头俊把瓶子举起来。三个瓶口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楼下,车没熄火。雨刮停在半截,挡风玻璃上挂满细小的水珠。凌江从后视镜里看后排。
许华炎靠着椅背,眼睛闭着,脸上的笑还没散。
“许先生,他们三个心里已经有别的念头了。”
凌江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一点。
“你还让他们单独待着。陈耀庆放在尖沙咀,阿俊不傻,他不会真跟耀庆开火。”
许华炎睁开眼。
“就因为他们三个都是聪明仔。”
“我才让他们自己坐一桌。”
凌江没接。车窗外的招牌一块接一块往后退,红的绿的,光在玻璃上滑。
“陈耀庆要跟那两位把话说开,就得自己讲一件事。”
许华炎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没有条子高层,贵利仁动他们,跟喝口水一样。”
凌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他想起今夜蒋天生那副模样,又想起陈耀庆刚才端杯子的那只手。
“可这三天,是白送给贵利仁的。”
他回过头。
“三天够他把地踩实。往后我们再想要,就没这么容易了。”
许华炎笑了一下。
“刚才赵总警司说的话,你这么快就丢脑后了。”
凌江皱眉,眼睛盯着前面那排红灯。
过了一会儿,他把头慢慢转过来。
“许先生,你不是想去找北边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