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他不劫货，他借刀
“蒋天生那头日头落了山。贵利仁正当旺。”
唐俊的背往椅背上一靠。
贵利仁，硬顶蒋天生，还加上半工洪星。这种人不缺牙。
蒋天养没答话，抬手打了个响指。
门开了。
十个人从走廊里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最后进来的那个把门带上，人往门边一站，站成了一堵墙。
他们不看桌子，看人。
视线从唐俊脸上扫过去，再扫过他搁在桌沿的手，一个不落。
唐俊后颈的汗毛立了。
他手底下也养亡命徒，砍过人，进过赤柱。可那些人的狠是挂在脸上的，隔三米就能闻见。
这十个人的狠，收在袖口里。
灯落下来，照在他们手上。掌心、虎口，一层黄厚的老茧，硬得像晒过的牛皮。
锄头磨不出这种茧子。
只有枪。
还有他们身上的气味。汗，烟，还有一点洗不净的枪油腥，混着走廊带进来的冷风，扑在桌面上。
东南亚那些军阀的手下，就是这个成色。
唐俊的喉结滚了一下。
“蒋先生，这样的好手，你手里有多少？”
蒋天养往椅子里陷了陷，声音放得不高。
“东南亚什么都缺，缺不了这种人。”
“钱到位，要多少有多少。”
“还不用操心他们反水。”
“家里老小都在那边。”
刘耀祖听懂了。
这是亮家底，也是亮刀。人他能用，命根子攥在别人手里。
可另外一笔账，在他脑子里转得更快。
贵利仁做走私，最大的销路就在东南亚。
蒋天养能花钱买人，贵利仁一样能。
真把贵利仁逼到墙角，那边一夜之间过来二十条枪，这桌酒还怎么喝下去。
刘耀祖把杯子往外推了推，指尖发凉。
“蒋先生，贵利仁在那边也有人。”
“你买得来，他也买得来。”
“我不想睡到半夜，被人敲门。”
蒋天养脸上没有半点不痛快。他反而笑得更开，连肩膀都松下来。
有人怕，才肯跟着走。
“哈哈——”
“刘先生，博士这个人，你听过没有？”
刘耀祖开赌场的，什么风声都往他耳朵里钻。
博士。亚洲最大的军火商。东南亚的军阀排着队递名片，港岛这边的老板想见一面都难。
得罪了这个名号，护照都救不了命。
他脸上那点惊，藏不住。
惊得越狠，这三个字的分量就越足。
“我来港岛之前，先见了博士。”
“门边这十个人，是我花高价从博士那里借的。”
“博士给了话——我在港岛一动手，贵利仁在东南亚的关系，他一根一根拔掉。”
“东南亚的亡命徒，一个也别想上港岛的岸。”
包厢里静了两三秒，连空调的出风声都听得清。
蒋天养又想起什么，抬手在额角拍了一下。
“差点漏了。”
“那门生意，博士占最大的一份。”
“分给你们两成。”
刘耀祖跟唐俊对了个眼神。
两成，再加博士这块招牌，够了。
“蒋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杯底磕在桌上，一声接一声。
另一头，黎胖子的叹气，已经数到第二十回。
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最上面那根还冒着细烟，烧到滤嘴。
他当初投蒋天生，图的就是一句话：大飞的事我来办，北角扛把子的椅子给你坐稳。
椅子没坐上。大飞还活得好好的。
蒋天生自己倒是先被贵利仁摁住了。
这世上要真有后悔药，多少钱他都买一颗。
“黎胖子。”韩宾把打火机丢在桌上，“想退，现在就能走。”
“不用蒋先生点头，我点头。”
黎胖子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陈耀坐在角落没出声，眼皮抬了抬，又落回去。
退？他得罪过靓坤，得罪过贵利仁。这会儿退出去，再把蒋天生这伙人得罪一遍，港岛哪还有他站的地方。
“韩宾，你火气这么大做什么。”
“我叹气，是替蒋先生担心。”
韩宾甩给他一个白眼，转过头。
“陈耀，蒋先生那边什么动静？”
陈耀抬手看表，劳力士的表链在灯下晃了一道。
“律师刚来过电话。”
“蒋先生已经跟警务副处长雷蒙通了话。”
“雷蒙放了话，九点，蒋先生走出湾仔警署。”
屋里没人接话。
几个人的呼吸一起沉了下去。
警务副处长。这四个字压在桌面上，比十把枪还沉。
韩宾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念头，被这四个字按回去，连个泡都没起。
他又看了一眼表。八点整。
“耀哥。”
“我们去警署接蒋先生。”
陈耀听出这一声称呼换了。从陈耀，变成耀哥。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听宾哥的。”
“走吧。”
湾仔警署，拘留室。
冲锋散了，铁门关上，走廊的脚步声一点点远掉。
蒋天生靠着墙，衬衫领口湿透，嗓子已经喊哑了。
高仁站在他跟前，整了整袖口，脸上是那种吃饱了的满意。
“蒋天生，三千万，早点还我。”
“不然你们蒋家两代人的家产，往后都得姓高。”
蒋天生抬起眼皮，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沙得像砂纸蹭铁。
“你活不活得到那天，还难说。”
高仁笑出了声。
“那就走着瞧。”
他转身，搂住刚擦完脸的方婷，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路敲到走廊尽头。
铁门合拢，锁舌弹进卡槽。
蒋天生没动。他听着那声音散干净，才把头转向墙上的钟。
八点五十二。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把那点血星蹭在手背上，喉咙里又哑哑地漏出一声。
“九点。”
“雷蒙会来接我。”
门锁转了两圈。
铜锣湾这条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剩下一盏把墙皮照成黄的。
门推开，烟味混着霉味压过来。
靓坤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搂着马子，一只手插在裤兜。
他脸上那种无聊，像在等一场迟迟不开场的戏。
他先看高仁，再看高仁臂弯里的方婷。
然后他偏头，往拘留室里塞了一眼。
地上的痕迹没人擦。水泥地被鞋底蹭出一片亮。
蒋天生坐在铁凳上，衬衫扣子歪着，脸上那点癫还没退干净。
靓坤把下巴抬起来。
“蒋先生。刚才那场真人电影，好不好看？”
拘留室里没有回声。
他也不急，把话一句一句咬碎。
“贵利仁那个力道，那个速度，跟你比呢？”
“谁让方婷叫得响一点？”
蒋天生抬起眼。
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响，没成字。
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只有杀人两个字。
靓坤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痰落在水泥上，拖出一条亮线。
他竖起大拇指，冲高仁晃了晃。
“在条子馆里。”
“当着前夫的面。”
“还让真条子替你看门。”
“我玩了半辈子，没这么玩过。你牛逼。”
高仁把方婷往怀里带了带，脸上没多少得意。
“靓坤。旺角到铜锣湾，油钱不便宜。”
“你就为损他两句？”
靓坤赏他一根中指。
“靠。我是来送消息的。”
“什么消息，值当你亲自跑一趟。”
“尖东杜联顺。带人去了砵兰街。”
高仁脚下一停。
走廊那盏灯正好闪了一下。
伟吉祥能打，他心里有数。跟杜联顺放一块，差着一截。
“带了多少人？”
靓坤把马子的手从肩上拿下来，声音压低了。
“具体多少，我摸不准。”
“我听到的是，十三妹拿蒋天生那一千万，去新记借兵。”
“她自己有没有再添，我就不清楚了。”
高仁没接话。
楼梯口的穿堂风吹过来，带着海腥。
“有难处，我搭把手。”靓坤说。
高仁脸上又挂回那副欠揍的笑。
“哟。”
“认识你这么久，头回见你像个好人。”
靓坤再赏他一根中指。
“白帮？”
“借兵的钱，一分不少，算你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