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六个女人,一条命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去。
高岗接了,叼在嘴上,也不点。
“阿晋,我以前跟你一样,脸比这墙还冷。”
“跟了大哥不到半年,就混成这副样子。”
高晋划着火,替他点上,顺手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自己信?”
高岗不恼,笑得更坏。
“呐,打个赌。”
“半年之内,你要是没被大哥带歪,你说什么我干什么。”
“要是带歪了呢。”
“你答应我一件事。”
高晋吐了口烟,眼皮都没抬。
“好。”
高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
嘿嘿嘿嘿。
染黄毛。
一头黄毛,配那身西装,看你还怎么板着脸。
他越想越乐,牙都露出来了。
半个多钟头过去。
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有人拖着水桶走过,胶轮在地上磨。
地上留一道湿印,灯光在上头晃。
里头的嗓子早喊哑了。
蒋天生把脸贴在玻璃上,喉咙里拉出破风箱一样的声。
“贵利仁……”
“今天这一笔。”
“我要是不当着你的面,一点一点拿回来。”
“我蒋天生三个字,倒着写。”
他用拳头背磕了下玻璃。
玻璃没裂,只震了一下,手印叠着手印。
他把手掌整个按上去,五指张开。
玻璃那头,有脚步声回来了。
蒋天生的眼珠子往外顶,眼白上爬满红丝。
手铐锁着两只手腕,铁环蹭着椅背,发出干涩的响。
人被铐成这样,嘴还没停。
高仁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金属壳磕在桌沿。嗒。
“蒋天生,你嘴里那套宏图大业,你自己信几分?”
蒋天生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一块,喉咙里的话正往外顶。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按在他膝盖上。方婷。
她把衣服理平了,领口扣到最上头一颗,头发拿手指梳过,只剩耳后一小片红。
“仁哥,别逗他了。”
“他这口气上不来,晕死在这屋里,你还得跟马sir那边录一份口供。”
说完,她指尖在高仁手背上刮了一下。
蒋天生看着这一幕,胸口起伏得跟破风箱一样。
那口气顶回嗓子眼,顶得他眼圈发烫。
“贵利仁。”
“今天她能把我扔了,改天就不能把你扔了?”
高仁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蒋天生看见了。他喉咙里滚出一串笑,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你身边几个女人?六个。”
“六个都等你去看一眼。你一天有几个时辰?”
“她方婷在我这儿没吃饱,回头在你那儿没吃饱,照样给你扣一顶绿帽子。”
“哈哈哈——”
“天天挖别人墙角的贵利仁,自家墙被人挖穿了,你还怎么在港岛抬头?”
屋里的空气沉下去。窗外有电车驶过,铁轨磨出一声长音。
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冒着细烟,味道发苦。
方婷脸上的血色没退,脖子先红了。
她盯着蒋天生,眼底那点湿意一点点干掉,干成硬的东西。
蒋天生,我不叫你死得全乎,我方婷就不是娘养的。
这是她二十八年里,在心里发过最狠的一句誓。
她太清楚这话有多毒。
六个女人。高仁这个身份,六个女人能长得难看吗。
她拿什么去比。
只有一样。洪星龙头蒋天生的马子。
这一样,等蒋天生一闭眼,就跟着一起烂进土里。
到那时候,高仁对她没了兴致,又想起当初是怎么把她弄到手的。
想到这里,她后背的汗把衬衫贴住了,凉。
她转过身,掌根拍在高仁胸口,很轻。
“仁哥——你看这个死太监。”
“自己捧不住的东西,就要砸了它。”
“我方婷跟了你,人就是你的,命也是你的。”
高仁没出声。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一秒。两秒。
方婷数自己的心跳,这半分钟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她先撑不住了。
嘴刚张开,高仁把烟从齿间拿下来,一根指头抵住她下巴,往上抬。
方婷顺着这个力道仰起脸。
她把眼皮压下一半,让湿意挂在睫毛上,不掉。
嘴唇抿着,下巴绷着。眼里一半是水,一半是狠。
男人顶不住这个。她练过。
高仁看着她,笑了一下。
这点把戏,他闭着眼也能数出几层。
刚才那副沉默,就是借蒋天生那张嘴,往方婷身上压石头。
石头压过,她才记得疼,才记得自己站在哪一边。
“这么乖。”他把指头收回来,“我怎么会不信你。”
方婷那口气从鼻子里出去了,肩膀塌下去一寸。
再抬头,眼尾挑起来,声音也软了,惯常那副样子回来了。
“讨厌……”
高仁低头,堵住她后半句。
“呜——”
蒋天生眼睛睁到最大。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高仁松开人,回过头,脸上还挂着笑。
“蒋天生,谢了。”
“你这颗坏心,替我办成了一件好事。”
蒋天生整个人在椅子上拱起来,手铐扯得铁环勒进肉里。
他要掐死这两个人。
铁环没动。
换成塑料的,他也挣不开。自己有多少力气,他心里有数。
挣不动,他就骂。
从高仁骂到方婷,从方婷骂回高仁的祖宗十八代。
骂声在屋里撞来撞去,谁也没接。
尖沙咀医院。
走廊里消毒水味顶鼻子,冷气开得太足,白墙泛着青。
蒋天养站在病房门外,手里一根雪茄,烟灰积了半寸,没弹。
玻璃窗里头,太子躺着,一条腿吊起来,纱布一直缠到小腹。
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抬手把烟灰蹭在窗台上。
值班医生走过来,白大褂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黄。
医生张了张嘴,那句“这里是VIP病房,不准抽烟”顶在牙关上。
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红包。
厚度不错。
那句话就咽回去了。
“蒋先生。”
“人稳住了,命也保下来了。”
蒋天养等他说下一句。
“以后解手,得蹲着。”
雪茄在蒋天养指间停住。
太子是他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这张牌废了,或者躺着这几个月里,地盘被人伸手抄走——
后面所有的步子都迈不出去。
“没得救?”
“钱不是问题。”
医生摇头,摇得很实在。
“二弟一点没剩。”
“大罗金仙来了,也接不回去。”
蒋天养喉结动了一下,话还没出口。
病床上的人先出了声。
“蒋先生。”
太子睁开眼,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也要踢爆贵利仁的二弟。”
屋里静了两秒。
蒋天养回头看了医生一眼,下巴朝门口一抬。
门关上。
“我答应你。”
他把雪茄换到左手,右手按在床沿。
“你先把这几天躺过去。”
“我一会儿就去见刘耀祖和唐俊。”
“用不了几天,你自己动手。”
太子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多谢。”
蒋天养叫护士进来,交代了两句,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热气扑上来,黏在脸上。
车停在门口,黑色车身晒得烫手。
他坐进去,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报了个地名。
“半岛酒店。”
车过弥敦道,招牌一块块从窗上滑过去,红灯照进来又退出去。
蒋天养闭着眼,脑子里还是那句“蹲着上厕所”。
到了地方,他自己推门下车。
大堂的冷气把汗一下收了回去。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全被吃掉。
他停在最里头那间包厢外面。
门没关严,留着一指宽。
里头有人说话。
一个声音慢:“蒋天养要的是太子的地盘。”
另一个声音脆,笑了一声:“我要的是贵利仁两条腿。”
蒋天养把手里的雪茄按在门框上。
火星落在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点。
他抬起手,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