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一句话,湾仔换姓
高仁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指腹在缸沿上蹭了两下,头都没抬。“阿岗,带人去湾仔。”
方向盘上的手紧了一下,车速往下掉。“现在?”
“今夜。湾仔那边,陈耀庆的场子一处不留,全接过来。”
后视镜里那张脸僵住,冷气开得足,高岗的后颈还是见了汗,领子贴着皮。
湾仔那条街他走过无数回,铺头、桑拿、麻雀馆,一层压着一层。
仪表盘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两秒他才把声音找回来。“大哥,陈耀庆不是大佬B。”
“他手底下的人比大佬B多出一倍不止,一个晚上,我怕吞不下。”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又往镜子里瞟。“马尚前那个差佬替我们挡着也不行,上头的鬼佬哪会由着我们把陈耀庆连骨头吞了。”
“许华炎更不是蒋天生,他软不到那个份上。”
后座没声。高岗从镜面里撞上那双眼睛,嘴往下一撇。“大哥,我又不是大嫂,别这么盯。”
高仁笑了一声,背往椅上一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要是陈耀庆,连同他那批小头目,今夜全进了警署呢。”
油门上的脚一顿,车在柏油路上轻轻挫了一下。
窗外一辆小巴擦过去,车灯在玻璃上拖出一条白线,雨点被风撕成斜的。
高岗先想到的不是陈耀庆怎么惹了差佬,是另一桩。
“他这么明着偏我们,是不想穿那身皮了,他上头的人怕是护他不住。”
高仁没接,偏头看窗外,霓虹一块块从玻璃上擦过去,红绿的光在他半边脸上滑。
后座的皮椅让他坐出一个坑,冷气口正对着脸吹。
“马尚前没吃错药,是他上头那个李文斌要往前挪一步。”
“给鬼佬添点压力,顺手在北边那边露个脸。”
红灯。车停在路口,雨刮器刮出两片干净的扇形,水痕又立刻糊上来。
高岗把整张脸扭过来,安全带绷得响。“李文斌想坐处长那把椅子?”
高仁点头,笑纹还挂着。“位子高低,看胆子。”
他停了停,笑意收下去。“这话换个说法也行,胆子有多大,地盘就有多大。”
“今晚不管有多少麻烦,陈耀庆这个名字,必须从湾仔抹掉,人不够,西贡和观塘我调过来。”
高岗解开安全带,脸上那点松散全退了。“晓得了,大哥。”
他推门下车,副驾的高晋绕到驾驶位,扣带子,一个字没问。
高仁拍了拍椅背。“阿晋,尖东那道门,今晚看你能不能踹开。”
高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挂挡,车头一沉,窜进砵兰街的灯影里。
车刚停稳,街口已经站了两排人,烟味、汗味、下水道的酸味一起压过来。
伟吉祥把手里那片刀往烂命全怀里一塞,自己跑过来拉车门,腰弯得很低。
“仁哥,您到了。人手全齐了,十三妹跟杜联顺,哪个都别想踩进来。”
高仁下车,皮鞋踩进一滩积水,凉意从袜口往上爬,街边的灯管嗡嗡响。
路边摊的鱼蛋汤还滚着,白汽被雨压回锅里。
他清楚伟吉祥。这人刚上位,宁可把命填在这儿,也要守住这条街。
可砵兰街能打的,老的少的全算上,五百出头,杜联顺一个人,手下就上千。
这还没算十三妹带的那群疯狗。
他拍了拍伟吉祥的肩。“士气不错,让自己兄弟去填命,我没这个习惯。”
伟吉祥眼睛亮起来,脸凑近了半寸。“仁哥,后面还有人补上来?”
高仁没答,又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把下巴朝街口抬了抬。
伟吉祥懂了,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烂命全接过刀,手背上一道旧疤压住刀柄,几十号人挤在骑楼底下,拖鞋踩着水。
雨水顺着铁皮棚往下滴,一滴一滴砸进积水,砸出一个又一个坑。
Ruby从酒吧门口过来,她看见高仁胳膊上挂着方婷,脸上没有半点不痛快。
砵兰街换了新话事人,什么花样她没见过。
规矩立出来,迟早有人破,坐大哥位子的人,身边的女人从来归更有本事的那个。
她手上那间凤楼,客人点得最多的,是大佬B跟鱼头标的女人。
那两位的号,排到下个月都排不完。
“阿仁。”她走过来,指甲搭上他手臂,“你又成了那帮矮骡子眼里的活神仙。”
高仁另一只手往她腰上一圈。“我不算,谁算?你看我哪回身边空过,后头还排着几个等我把手伸过去。”
静香伸手捏了他一把,捏的是搭在Ruby腰上的那只手。
他偏头,在静香脸上亲了一口,又转回来。“阿祥,阿晋,我就在这儿坐着,等你们把好消息带回来。”
“收到,仁哥!”
高仁带着Ruby进酒吧,门一开,音乐和酒气扑到脸上,门合上,街上只剩雨声。
伟吉祥凑到高晋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晋哥,那边怎么打?”
高晋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仁哥发话了,尖东那边我打。”
他手背上刺着一行旧字,握挡杆的时候绷成一条线。
伟吉祥喉咙里抽了口气,半天没接上话。
外人看了,还得当今晚动手的是他们那一伙。
尖东那头,杜联顺的车队刚停下。
他一条腿迈出车门,小弟已经跑到跟前,喘得说不成句。
“大哥,砵兰街口刚进了一辆车,贵利仁搂着方婷下来的。”
杜联顺脸上的肉一抖,眼睛亮了。
活捉贵利仁,那人手里的走私线、酒水线,往后全得改姓杜。
他捏着车门,指节发白,已经看见自己穿西装、坐游艇、被人叫杜生的样子。
“走!”
街对面停着四辆面包车,车门全开着,人从里面一层一层往外吐。
一千多号人往左胳膊上绑红带子,有人把布条咬断,牙一扯就甩手绑上。
队伍朝砵兰街压过去,脚步把路面踩得发响,铁闸跟着一起抖。
后头突然有人喊。“大哥!慢点,出岔子了!”
杜联顺头都不回,他认定是许华炎派人来叫停。
那只手反着抽过去,把跑来的人打得歪了半张脸。
“去你妈的,今晚这条街的旗,我插定了。”
那人捂着脸还要开口,他已经转过身,冲着队伍吼。
“活捉贵利仁的,五百万现钱,尖东两条街归他!”
队伍炸了,喊声撞上街道两边的铁闸,又弹回来。
那片喊声里,挨了一耳光的小弟还站在原地叫。
“大哥,许先生没下令,栽的是陈耀庆!”
“条子把他铐走了,湾仔那边,贵利仁的人马已经啃下三分之一了!”
“大哥你听见没有……!”
砵兰街入口的风从海那头拐进来,带着咸腥味,把霓虹灯牌吹得哐哐响。
高晋站在灯下,一身订制西装,领口扣得很紧,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烟没点火。他含着滤嘴,尝到一点纸味和烟草的苦。
他身后一百来号人,站得散,散得像临时凑起来的。
街两边早挤满了矮骡子。墙根、楼梯口、大排档的塑料凳上,全是人头。
油烟从排档的锅里往上冒,混着潮湿的水泥味,还有隔夜垃圾的酸。
杜联顺的车队从街尾压过来,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白花花一片。
他先下车,皮鞋踩在湿地上蹭了一下。
一千三百多号人,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把整条巷子塞得只剩一条缝。
脚步声停住的那一下,比任何一句话都响。
他抬手,人群裂开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