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五分钟，够我吞下整个湾仔
连过年送什么礼，都得先问一句许先生的意思。
今晚过后，谁看谁脸色。
他伸手去拿话筒，要给阿聪拨号。
手指刚碰到塑料壳，走廊那头传来拖鞋拍地的声音。
拍得很急。
拖鞋底带着水，走一步一个响。
门被撞开。
阿洪冲进来，脸白得像墙灰。
他胸口起伏，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领口敞着，一截脖子全是汗。
“大哥，出事了！”
“慌什么。”陈耀庆把领口扯松。“慢慢讲。”
阿洪抓起桌上那瓶冰啤酒，用牙咬开，仰头灌。
泡沫顺下巴流到衣领，他没擦。
“阿聪、大弟，全被条子带走了。”
“怎么回事。”
“人刚出门，车刚拐上主路，前头横了两辆。”
“查车。”
“律师号码还没拨完，人就被塞进车厢。”
“阿聪、大弟，连底下几个小头目，一个不剩。”
“大哥，这是贵利仁的手笔。”
陈耀庆盯着他，没动。
风扇把桌上一张报纸吹翻了页。
他抄起啤酒瓶。
玻璃砸在地砖上炸开，碎渣和泡沫溅到裤脚。
“贵利仁。”
“你跟我玩阴的。”
碎玻璃在灯下亮了一下。
有一块滚到桌脚，停住了。
他踩着碎玻璃走到电话前，指头悬在按键上。
“阿洪。”
“啊。”
“把地上收拾干净。”
听筒贴上耳朵，那头响了两声。
“杜联顺，今晚的局，我一个人到。”
玻璃在水泥地上炸开，碎片弹起来，滚到一双皮鞋尖上。
陈耀庆没低头。
啤酒沫顺着桌脚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拖鞋面上。
屋里那股味道很杂，陈年烟油、隔夜汤、还有铁闸上蹭下来的锈。
门口那声“哇欧”拖得又长又轻，尾音里裹着笑。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把耀庆哥气成这样。”
“他是不是不晓得，湾仔这一片，姓陈的咳嗽一声，风都得改方向。”
陈耀庆手里还攥着半截瓶颈，指节发白。
他转过身，先看见一张笑脸，再看见笑脸后头那十几条腰。
腰上挂着的点三八，黑压压排开，把门口的光堵去一半。
墙角那桌麻将停了，四只手全扣在牌上，没人敢摸。
挂在墙上的那台旧风扇还在转，吹得灯泡晃，影子在地上摇。
瓶颈丢进垃圾桶，磕出一声闷响。
“马sir。”
“升了警司，头一件事就是来给我送惊喜。”
“新记在你眼里，是不是不值几个钱。”
马尚前踩着碎玻璃，鞋底碾了两下。
“耀庆哥，这话冤死我了。”
“你们这种一流社团，一个电话就能把警务副处长请出来。”
“我躲你们都躲不赢，哪敢上门找麻烦。”
陈耀庆跨过去，胸口几乎贴到对方胸口。
“马尚前，别得寸进尺。”
“你一条命。我手底下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里挑两个不要命的，你觉得难不难。”
马尚前抬手，把他推开半步。
掌心按在西装上，一点一点往外使力。
陈耀庆的肩背顶回来，两人之间那点缝隙咬着没松。
另一只手探进内袋，抽出一张纸，纸边捏得起了毛。
“陈耀庆，三起凶杀案，都跟你有关。”
“跟我走一趟。”
“靠！”
“条子，没证据你抓什么人！”
阿洪从人堆里挤上来，被两个伙计死死抱住腰。
马尚前把拘捕令折回去塞进袋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耀庆哥，你请得动警务副处长保你吗。”
“请不动，那就不好意思。”
“下半辈子，赤柱见。”
陈耀庆抬手，压住阿洪的胳膊。
喉咙里那团火，硬生生咽回去，烫得胸口发闷。
清一色湾仔。三个区的话事人，今晚本来要坐一张桌子。
桌子还没摆，人先要进赤柱。
他挣不开新记这层皮，一直挣不开。
马尚前刚才那句副处长，把路堵死了。
没有那通电话，他走不出警署大门。
贵利仁那家伙，什么时候搭上的这条线。
又凭什么搭上。
他吐出一口气，烟味混着啤酒味，呛得喉咙发涩。
“马sir，我跟你走。”
“我这些兄弟，你别往警署带。”
“场面闹大了，报告你自己也不好写。”
马尚前看了一眼手表。
“五分钟。”
“我在外面等你。”
皮鞋踩过碎玻璃，响声一路拖到门外。
院里的车灯亮起来，白光照进门槛，地上那些碎碴子全亮了。
陈耀庆把阿洪拽进里屋，门只掩了一半。
“地盘你守好，一个档口都不许丢。”
“然后马上去找许华炎。”
“跟他讲，斧头俊和杜联顺不安好心，想撕了跟蒋天生谈好的合作。”
“水一浑，他们好自己伸手捞。”
阿洪脸一下白了。
“大哥，这话传出去。”
“斧头俊和杜联顺能把你围死。”
陈耀庆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刚才那句话你没听清。”
“没有副处长亲自打电话，你大哥直接去赤柱报到。”
“不是走出去，是被人抬出去。”
阿洪咽了口唾沫，又追一句。
“那我们干嘛不直接跟他们摊牌。”
“摊开了，两边都不用得罪。”
烟烧掉半根，烟灰积了老长，他没弹。
“不拿点诚意出来，许华炎凭什么捞我。”
“诚意这东西，得用名声换。”
阿洪愣了几秒，忽然懂了。
想请龙头出手，就得先把背刺两个字刻在自己脸上。
往后再有人想拉他造反，都得先掂量掂量。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掌心全是汗，擦不干。
“大哥，我懂了。”
院子里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像退潮。
陈耀庆走在最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手下七八个小头目，一个没落，全被塞进车里。
车门一扇一扇合上，声音闷得很整齐。
原本压在街口的人马，车灯一灭，散得比风还快。
街边卖鱼蛋的推车没人看着，汤锅翻着白汽，一盏灯泡照得整条巷子发黄。
大傻蹲在马路牙子上，烟烧到指头才回神。
“阿武。”
“你脑子转得快，你说现在怎么办。”
阿武把烟头弹进下水道，火星子灭了。
“靠。”
“你见我什么时候动过脑子。”
“这种事你不打给仁哥，跑来问我。”
“你让仁哥怎么看我。”
大傻翻了个白眼，回头冲小弟摆手。
电话递到手边，他拨得没有半点犹豫。
“仁哥，这边有点情况。”
“陈耀庆让马尚前带去警署了。”
“他底下那些小头目，一个不落，全跟着进去。”
“街口那些人跑得比摆摊的还快，一地烟头都没人扫。”
高仁坐在后座，车正往砵兰街去。
窗外招牌一块一块往后倒，红光绿光在玻璃上淌。
轮胎压过路面的接缝，一下一下，震得脚底发麻。
“消息哪来的。”
“下面兄弟亲眼看见的。”
“马尚前亲自带队进陀地拿人。”
“本来准备来抢位子那批人，也全撤了。”
高仁靠回椅背，闭上眼。
手指落在方婷腿上，一下，一下，敲得很匀。
皮椅有股旧皮革味，冷气吹得后颈发凉。
养寇自重。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停住了。
他在港岛烂成一块挖不掉的疮，马尚前就站得稳，李文斌也站得稳。
鬼佬那边要成绩，北边那边要脸面。
两头都能落好处。
他睁开眼，手指停住。
送上门的清一色，谁往外推。
出来混还怕死，那还出来混个什么。
老老实实进厂拧螺丝算了。
“大傻。”
“阿武要钱，你告诉他，钱今晚照挣。”
“地方，照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仁哥，陀地那边还蹲着条子。”
高仁把烟摁进烟灰缸，捻了半圈。
“让他们蹲着。”
“陈耀庆那五分钟，还剩三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