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墙头二十米
高仁点头。
戏里那个人,从街头小混子一路坐到龙头位子,靠的从来不只是运气。脑子转得比谁都利索。
“说得对。”
“出了这个门,你就去找做家电、做电子的厂。”
“价钱他们开,我不还价。两个条件。”
“质量要顶得住。”
“外壳上贴高氏集团的标。”
吉米应了一声,眼睛亮起来。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重重点头。
高仁把话头转回沙发那边。
“凤仪,等会儿石厅长回来,八成要拉我去羊城投资。”
“我会当场提买地建厂。这一块,你盯。”
“另外抽一批老手,去北边铺销售网。”
“吉米弄来的货,一台都不能压在仓里。”
王凤仪点头,眉头又拧起来。
“阿仁,港岛这边不认北边的钱。”
“账面上赚了,钞票花不出去,有什么用?”
高仁笑出声。
四十年后这话能让人笑掉牙。眼下,它比金子还真。
明面上,人民币兑美金比港币兑美金高。可汇率是纸上印的字,市场认不认才是命。
不认,你比美金还硬也没人接。
去银行不收,进茶楼不收,街边报摊都不收。你搬一箱现钞过去,人家当你要拿废纸糊墙。
钞票是干的,纸边割手。数得再清,花不出去,也只是压箱底的一叠纸。
可他是从四十年后走回来的。
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看得见。
钱在港岛花?花个什么。
京都五环以里。魔都陆家嘴。
那些地皮,当年便宜得像烂白菜,闭着眼买都不会错。
今天砸一千万下去,四十年后翻十几二十倍。
哪门生意比这个来钱?
“钱在北边挣,就在北边花。”
他竖起一根手指,往下点了点。
“一分,我都不往回带。”
王凤仪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门被推开。走廊的光斜切进来,落在茶几边上。
石元进来,脸上全是笑,指间还捏着刚记下号码的纸条,纸角被汗浸软了。
“高先生,国内点头了。”
“上面还让我捎句话。”
高仁抬了抬下巴。“领导说什么。”
“领导说,放手去做。出了不可控的事,我们兜着。”
石元顿了顿,声音压低半格。
“比方说,鬼佬编个莫须有的罪名,把你赶出港岛。”
高仁没接话。
画大饼?
他把天捅穿,只要这颗心是红的,上面跟鬼佬真翻脸,也会把他护在身后。
他走出这扇门,本身就是一张最好的宣传画。
“石厅长,我不让领导失望。”
石元点头。笑纹收了收,换上一副为难的脸。
“高先生,国内什么情况,你清楚。”
“我们穷。到处等着钱下锅,尤其缺美金。”
“上面想请你想想办法。”
“上面也知道你难。会开完,让我捎一句。”
“到了九七,你的赌船、赌场,照开。”
高仁握着杯子,手停在半空。
杯壁烫着指腹。他把它挪了挪,没往嘴边送。
赌场进钱多快,他尝过。九七这道坎,他前几年每回想一次,肉疼一次。
肉疼了这么久,人家一句话给抹平了。
他真想抱住石元那张国字脸啃两口。
“石厅长,替我回领导。”
他把杯子放下,站直。
“从今天起,我每年在国内投的钱,不少于一亿美金。”
“还有一条。”
“我在国内挣的每一分,都不出境。”
“全换成地,换成厂,落在各个城市。”
“政府要就业,我给就业。”
屋里三个人都没出声。
雨声忽然听得清了。
王凤仪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头僵着。
刚才那句“一分不往回带”,她当是随口一说。挣钱不拿回家,图什么?图在报纸上登一张捐钱的照片?
吉米站在门边,脑子飞快转。
他还没想通。百分之十的股份,总经理的位子,摆在那儿。想不通,也得替老板想。
石元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声。
“高先生,你刚说的,当真?”
“一年一亿美金?”
“挣的还不拿走,接着买地建厂?”
高仁看着他这副没见过风浪的样子,不怪他。
这话搁谁耳朵里,都像脑子里灌了水。
他起身,一只手举过头顶。腕上的表滑到小臂。
“我高仁对天起誓。”
“刚才那些话,有一个字假,我出门让人乱枪打死。”
王凤仪手一撑,坐直了。她想拦,嘴张开又闭上。
石元把气吐出来,胸口起伏两下,等心跳落回去,才又开口。
“高先生,这事不能开玩笑。”
“我要往上报的。”
高仁笑了,笑得很稳。
“在石厅长据理力争之下——”
他故意顿一顿。
“今年的数,从一亿,抬到一亿五千万。”
石元脸上的严肃全化了,只剩一层讨好的笑。
“高先生,喝茶,喝茶。”
他扭头朝门外喊。
“小王,半岛酒店,订个包间。今晚我跟高先生不醉不归。”
高仁端起杯子,杯口停在唇边,没喝。
他看着石元那张笑开花的脸。
老兄,现在是你们赚了。
过几年,再看。
杯底往下压了半寸,他开口。
“石厅长,酒先别急着喝。”
“美金那笔账,我先跟你算个地方。”
他的手指往窗外一挑,雨幕后面是黑沉沉的海。
“维港上那些船,一条也跑不掉。”
车身猛地一晃。
傻强指间那截烟灰掉在裤裆上,烫了一下。他没敢拍,手指头悬在半空。
后座哼小曲的声音断了半拍,又接上去了。
旺角往荃湾这段路,夜里全是大货车,沥青压得坑坑洼洼。轮子碾过去,人跟着一颠。
靓坤闭着眼,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脚底下打着拍子。调子跑得离谱。
傻强的嗓子眼发干。
“坤哥。”
没有回声。
“赵文轩那边开的条件……你怎么看?”
后座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缝里没有半点笑意。
傻强后脖子的汗毛立起来。他抬起左手,抽在自己脸上。
啪。
“坤哥,我多嘴了。”
又是一下。比头一下还响,车窗玻璃都震了。
靓坤看他把腮帮子抽红,才往椅背上一靠。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回来了。
“傻强。”
“在。”
“听说昨天晚上,马交文老婆头一个客人,是你。”
傻强摸不准这话往哪儿拐,还是老实答了。
“坤哥,有钱人的老婆,是不一样。”
“皮子养得跟十八岁似的,一掐一汪水。”
“再加上那股少妇的劲儿。”
“回味。”
靓坤笑骂。
“靠,瞧你这点出息。”
“撑住了,别半路死在枕头上。往后比马交文老婆更有味道的富婆,从旺角排到尖沙咀。”
傻强笑到一半,笑不动了。
这不是夸。
这是封口。
前一句给甜头,后一句递刀背。他在心里掰着指头数,自己还剩几条命够用。
伴君如伴虎。老一辈这话,真他妈准。
“坤哥,那你这是……选贵利仁了?”
后座点了下头。点得很平,眼皮都没抬。
那口气吐出去,新的疑惑又堵上来。
明摆着的事。赵文轩手里的牌,比贵利仁那边好看太多。大哥这么精的人,会看不出来?
正想着,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猪脑子。”
靓坤的手还没收回去。
“马交文那条赌船,你见过没有。”
“泊在码头,二十多米高。”
“船身光溜溜的。让你爬,你爬得上去?”
傻强摇头。
“贵利仁手底下那帮小的,夜里从海上爬了上去。”
“你再回家抬头看看。你家那道墙头,有二十米?”
车里只剩发动机在嗡嗡震,脚底板发麻。
“贵利仁弄不弄得掉赵文轩,我不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