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徐司令还有半句话
走廊很长，地砖擦得发亮，鞋跟踩上去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空调开得太足，冷气顺着领口往里钻，后颈一层麻。
前面带路的小伙子一句废话没有，只在一个拐角抬手示意了一下。
王小姐跟在高仁半步之后，高跟鞋敲得极稳，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门推开了。先出来的是茶味，跟着是烟味，还有点旧皮革的闷气。
窗子只开一半，楼下电车过轨，叮的一声，玻璃跟着抖。
桌子后头坐着个方脸男人，眉毛很粗，笑起来眼角全是褶。
“高先生、王小姐！”
他绕出桌子，手伸得笔直。
“刚接了个电话，没到门口迎你们，抱歉抱歉。”
高仁握住那只手。
掌心是热的，指节厚，握力收得刚好，不多不少。
虎口一层硬皮，常年摸枪磨出来的。
电影里把吉米压得喘不上一口气的那位石厅长，此刻笑得像街口卖云吞面的老板。
高仁胸口那口气舒得厉害。
另一头又痒起来了。
徐司令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礼物要是不重，姓石的不可能这样客气。
按电影里那套摆弄社团的手法，这人抬抬手就能把一个人按进海里。
“石厅长，你说笑了。”
高仁把腰弯下去半寸。
“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肯见我，我已经受宠若惊。”
石元眼底滑了一下，像在心里念了句老狐狸。
他没接这句，抬手往沙发那边一让。
几人坐下。石元拎起茶壶，先给高仁倒，再给王小姐倒，壶嘴压得很低。
“这茶，羊城的吴市长特意备的，你尝尝。”
杯壁烫手。高仁捏着杯沿吹了两下。
香气是有的，闻着清。
进了嘴，他只尝出一层涩。
烟他抽得出好坏，酒也喝得出年份。茶不行，舌头笨。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脸上一本正经。
“好茶。”
顿了顿，又补一句，“真是好茶。”
王小姐低头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抹过，没吭声。
高仁把杯子搁回茶几，抬眼看过去。
“石厅长，我是粗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你们对我，是个什么态度？”
哈哈两声，石元笑得方脸都在晃。
“高先生，你做了那么多，结果还用我说？”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推过来。
“徐司令托我带给你的礼物。”
“他还说，你要有空，他很想在北边跟你当面聊一次。”
信封没封口。高仁抽出来。一页纸，抬头是红字。
手指往下滑。
特任命高仁为南方军区少尉军衔。
纸边很硬，划过指腹，有点割人。
印泥的油味还没散，凑近就闻得见。
高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少尉。军官里的入门级，论职务，顶天了带一个连。
级别低算什么。这条路本来就是往上走的。
要紧的从来不是少尉两个字，是军衔。
有军衔就是军官，军官跟大头兵，中间隔着一堵墙。
立场不变，少尉能变中尉，中尉能变上尉。
再往上，少校、中校、上校、大校。
东南亚那条线，如果他真替军方的人捋顺了……
肩膀上扛一颗金星，也不是不能想。
到那天，祠堂里头一炷香，该是他的。
族谱翻开第一页，头一个名字也该是他的。
高仁把纸轻轻塞回信封，指头在封口上按了两下。
“石厅长，太谢谢你了。”
“这份礼物，对我太重了。”
“往后有事你开口，不用客气。”
“能办的我办，办不了的我想办法办。”
石元笑得眼睛更细，拎起壶又给他添了半杯。
“高先生，我们的意思，你心里有数。”
“这封任命书是徐司令亲笔写的，托我转手，可它得一层一层批下来。”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笑收了。
眉毛往下一压，方脸沉成一块铁。
他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高仁。
墙角那台老风扇转得极慢，把升起来的茶烟推得歪到一边。
高仁把背挺直，也把脸沉下去。
两边对看了三四秒。
“高先生，我在这儿很慎重地问你一句。”
“你确定，准备好了？”
“今天你拿着它走出这扇门，从今往后身上就贴着我们的标签。”
“等着你的是鬼佬没完没了的打压。”
“局面再糟，你脸上不能露出一点动摇。”
“露了，后果你自己清楚。”
高仁没躲。眼睛对着眼睛，一寸没让。
石元点了下头，那点满意压在嘴角底下。
“你也放心。这封信到你手上，整个北边就是你的靠山。”
“鬼佬最多鼓动港岛别的社团、别的家族来咬你。”
“警队和军队，他们不敢动。”
高仁心里有数，这买卖的价码写在纸上。
他做事没底线，什么脏手段都肯用。
做人还留着一条线。
自己人可以被他欺负，鬼佬不行。
当着他的面，一个都不行。
“石厅长，这个你放心。”
“就算没这张纸，我也不做汉奸。”
“我表个态。”
“我走出这个门，港岛往北边走私的船队，我一队一队扫干净。”
“那些想给鬼佬当狗的人，我也得给他们看一样东西。”
石元眼皮抬了抬。
“看什么？杀鸡儆猴？”
高仁点头。
石元把壶放下，声音放软，像在劝自家人。
“高先生，蒋天生、肥邓，在这边社团里确实有点分量，能吓住一批。”
“可对外面那些人，压不住场子。”
高仁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他跟赵文轩那场冲突，外头不知道，石元是北边在港岛的负责人，怎么会不知道。
这人在试他。
高仁脸上浮出一点很淡的笑。
“港岛这些当狗的大哥，只是顺带的。”
“我真正要杀的，是赵家。”
“赵家最近全押在鬼佬那边，正想踩着这块板子挤进一流家族。”
“什么？”
石元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动赵家？”
“高先生，赵家在港岛是个什么位置，你清楚。”
“再说一句，港岛得是繁华的港岛。”
“不能是个千疮百孔、街上没生意的空壳。”
他那副吃惊的样子，不像装的。
高仁把身子靠回沙发，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石厅长，放心。”
“整个赵家没了，经济不会退半步，乱子也不会出一起。”
石元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
三四秒过去，他抬起头，脸色已经正了。
“高先生，这事太大。”
“容我跟上面报一声。”
“石厅长，请。”
石元伸手抓起话筒，指头压在拨号盘上。
按到一半，他停住，手掌把听筒捂住，回过头来。
“高先生，徐司令还有半句话，我忘了说。”
门合上，锁舌落进槽里，咔一声。
王凤仪整个人塌进沙发。背脊贴着皮靠垫，手指搭在膝头，抖。
冷气开得足。窗外雨点砸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淌，把对面招牌的霓虹揉成一团糊。
她咽了口唾沫。
“阿仁，你刚说，把港岛的走私船队全扫了——”
她停住，喉咙又动了一下。
“你是想去北边建厂，把货全捏在自己手里？”
吉米立在门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两只手垂在裤缝，身子往前探。
他等着，脚底在地上蹭了半寸。
高仁没答王凤仪是怎么猜中的。他把烟按进烟灰缸，抬眼。
“吉米，换成你，第一步走哪儿？”
吉米愣了两秒。他把舌尖压在牙关后面，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喉结滚了一下。
话说得很快。
“抢市场，就一个字。”
“快。”
“厂子跟铺货一起动。北边的地基刚打下去，货就得摆上柜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