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条子先开的口
高仁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撞在杯壁上。
“一条道上混饭吃的。”
“你们这些钱打哪儿来，我门儿清。”
“你们图什么，我更门儿清。”
杯子放下，指头在桌沿敲了两下。
“给你们个机会。”
“把我说明白了，我开香堂，收你们进门。”
飞全先站起来，杯子端到胸口。
“我叫飞全，仁哥。”
他咽了口口水，声音稳。
“你收下我，油麻地那片，我给你打下来。”
高仁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陈东瞄了眼高仁的脸色，也站起来。
“仁哥。”
“我们兄弟四个，你也收了。”
“庙街那边的凤楼，我给你开起来。”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铜锅还在响。
飞全和陈东，都是刀手出身。
动脑子不在行。
砍人抢地盘，一个顶三个。
高仁信他们做得到。这种人用来开路。
他把杯子举高。
“好。”
“有种。”
“收了。”
四兄弟脸上炸开笑，杯子一齐碰过来，酒洒在桌布上，仰头喝干。
高仁没喝。
他转过脸，看向那个一直没开口的人。
铜锅的白汽在两人中间升，被冷气一吹，歪向一边。
“陈sir。”
“想横着出去，还是竖着出去？”
包间里的烟还没散，空调风压不住头顶那层白。
转盘转了半圈，停住。瓶底磕在玻璃上，叮一声。
飞全的手从酒杯上挪开，按到最近那只瓶颈。陈东四兄弟跟着动，八只手，八只瓶。谁也没把瓶口对着桌子中央。
陈子龙后颈的汗还没干。冷风贴上来，衬衫领子黏在皮上。
他脸上堆着笑，肩背绷成一块板。
“仁哥。”
他把杯子往前挪半寸，杯底在玻璃上刮出一声。
“尖沙咀扫黑组，警司张天。我是他的人。”
喉咙动了一下。
“今晚过来，不是要卧在你身边。是替他，替整个尖沙咀警署，跟你谈一笔生意。”
高仁往后靠，脊背贴住椅面。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住。
这一下意外是真的。笑还挂在脸上，他没让它掉。
“张sir打算怎么谈。”
陈子龙没绕圈子。手伸进裤兜，摸出电话。
屏幕的光打在指腹上。他按号码，第一遍按错了一位，删掉，重按。
通了。他先对着话筒递一句。
“张sir，高先生问你，谈什么。”
说完把机子交给旁边小弟。小弟两只手捧着，绕过大半张桌子，弯着腰送到高仁手边，桌布上的水渍被带出一道浅印。
高仁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接过机子，贴在耳上。
“张sir，找我有何贵干。”
那头静了一拍。呼吸很稳，背景里没有杂音。
“高先生，今天不是我自己想找你谈。”
“整个尖沙咀警署，都想跟你谈。”
高仁没应声。指尖在桌沿来回磨，木头起了毛刺，扎进指腹。
从前的盘子没这么大。见条子得先低半头，递茶，递烟，递笑脸，利润切出去厚厚一块，人家才肯点一下下巴。
眼下倒过来了。电话自己送上门，对面还得先开口。
这味道比酒冲。
“直说吧。”他开口，“港岛谁不晓得，我这人最爱跟你们打交道。”
张天不再客气。
“条件不复杂。你带人跟杜联顺、斧头俊开打那天，人马压在一千以内。”
“我们不出手。你们打你们的。”
“再有一条。你若有本事把尖沙咀做成清一色，警署上下，从我这个警司到门口站岗的，全站你后头。”
“两边图的一样。你想多捞油水，我们想多拿政绩。”
高仁脸上的笑没了。
杯沿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停住。
一千。这个数报得不随口。
他把这几句翻过来倒过去地嚼。警署上下站我后头？明天就要跟北边坐下谈，偏偏这个当口递这种话。
不是画饼，就是两条船都踩上了。
同一套话，八成换几个字，也递进了许华炎的耳朵。
可张天凭什么咬死北边挑我，不挑他。
博士那边，蒋天养我还一根指头没动。
电话里传出一声低笑。
“仁哥。你跟北边军方的货，走得深，藏得也深。可你在东南亚跟博士那条线，藏得就没这么深了。”
“博士手上原先没几件北边货。你从她那儿走了一趟回来，56冲、40火，堆得满仓。”
“再加上你掏三亿七千万，把太墩山那片地连那个废军火库一并收下来。”
“这几样凑一处，想装看不见都难。”
高仁喉头滚了一下，没接。
太墩山那片草长得齐腰，铁门上的锁生了锈，钥匙在他手上。
张天能报出库房落在哪儿，鬼佬那边一样能。
鬼佬迟迟不动手，不是怕他在警队里买下的那些人闹起来。
是怕掐断北边军方的进项。怕惹翻那几位不高兴就掀桌的大佬。怕人家捡这个由头，直接开过来。
“张sir，你的意思我收下了。”
“明天我跟北边坐下，话会带到。”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四个字刚落地，那头又出了声。
“仁哥，我还有件私事，想请你搭把手。”
高仁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压出一声闷响。
“说。能办的办，办不了的也办。”
张天这回没推。
“陈子龙在底下埋了七八年。我能坐上警司这位子，他出了大力。”
“现在他露了。我怕有人找上他，也找上他家里人。”
“想借你的名头，替他把这一层遮住。”
高仁眼皮抬了一下。
电影里若没张天在后头托着，这小子早死过多少回了。
应下来，对外一句我收了阿龙，不掉一块肉。
换一个警司的人情。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飞全几个还捏着瓶子，眼睛在他和电话之间来回打转，谁都没听懂，谁都没敢问。
“小事。今晚我就开香堂，当众收阿龙。”
“仁哥，我记你一个人情。”
机子递回陈子龙手里。他听完那头最后几句，脸沉下去，把电话塞回裤兜。
回警队？先不提那些眼神，不提冷板凳。
就说被他卖过的那些大哥，哪个不想连他老妈一起清算。
他端起杯，杯口压得比高仁低半截。酒在杯里晃出一圈，撞到壁又退回来。
“仁哥，多谢你伸手。”
“我当着关二爷起誓，情报这两个字，我不碰。”
情报你也得摸得着啊。
高仁心里过了一句，没让它出嘴。他转头看向飞全和陈东几个。
“在我这儿混，混出什么名头，看你们自己。”
“我的名号借你们使，去油麻地招人。三天。抢下多少地盘，你们就当多少地盘的大哥。”
陈东四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没起什么波。他们来投，图的是活命。
飞全那几个不一样。他们奔的是大哥那把椅子。
飞全腾地站起身，杯子举过头顶。酒泼在手背，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桌布上洇开一点深色。
“仁哥，放心！”
“三天之后，油麻地提你的名，没人敢不应！”
高仁点了下头。
“阿龙。警队你回不去了，先跟飞全去油麻地。”
“我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想让你妈夜里睡得安稳，还得靠你自己。”
“明白，仁哥。”
陈子龙应得很低。杯子还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飞全已经拉开包间的门。走廊灯管闪了一下，暗黄的光铺进来，落在他脚边那只空瓶上。
瓶子滚了半圈，撞住门槛，停住。
高仁摸出电话，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
拇指压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按下去。
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响到第二声，那头接了。
“博士。蒋天养那边，明天之前得有个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