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潮》的选角电话在凌晨一点五十八分打来。
这个时间不在双方约定的商务联系窗口内。唐西洲睡前已把手机调成仅紧急联系人响铃,陌生号码因此只在床头亮起,没有声音。她看见归属地属于《逆潮》片方所在城市,却没有因为等待结果便默认对方随时能进入私人时间。
关机时间尚未结束。
唐西洲看见陌生号码,没接。
她先截下时间,准备第二天让经纪人回拨。职业机会重要,不意味着候选人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若真有安全紧急情况,片方掌握节目工作电话,不会只反复打私人号码。
两分钟后,节目固定机位按流程恢复待机。那串号码再次打来,她仍然没有接。
固定机位只恢复设备自检,并不拍摄卧室。走廊公共机位也要到早晨六点才进入节目采集。电话恰好跨过关机节点,不能因此获得直播价值。
第三次,秦昼给江叙发消息:
【让她接。片方想先口头确认。】
消息里的命令口吻让江叙皱眉。秦昼大概只是兴奋,出品方却显然想在正式合同前锁定宣传方向。他回复:我会转达联系请求,不替她接受通话。随后才把完整截图发给唐西洲。
江叙没有去敲唐西洲的门。
新规则允许工作急事敲门,却没有规定导演认为重要的事就自动是嘉宾的急事。对唐西洲而言,这可能是职业转折,也可能只是一次不合时宜的商务试探。判断属于她。
他把消息转发给她。
是否回电,由她自己决定。
五分钟后,唐西洲出现在二楼公共会议室,短发睡得有些乱,手机握得很紧。
她穿着长袖运动外套与拖鞋,显然没有为镜头整理形象。公共会议室已经结束采集,江叙先问是否需要打开工作记录。她说只记录合同要点,不录声音,也不公开今晚影像。
桌上放着一壶温水和独立法务值班电话。江叙没有替她准备庆祝香槟,甚至没有假定这通电话一定是好消息。
江叙正在那里整理第二天通告。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她问。
“直接告诉是指敲门,还是替秦昼传话让你接?”
“敲门。”
“如果我敲,你会觉得必须接吗?”
唐西洲想了想。答案是会。她可能一开门就从他的表情里寻找结果,然后在没有审合同的情况下答应。
“我转发了。”
“你可以敲门。”
“关机时间。”
“工作急事可以。”
“不是我的工作急事,是你的选择。”
“可我也可能因为睡着错过角色。”
“片方不能因为候选人在合法休息时间没接电话就撤销正常结果。如果会,这个项目本身需要重新评估。”
唐西洲不再争。她不是怪他尊重边界,只是在结果落下前太紧张,希望有人替她承担拨号那一下。
唐西洲拉开椅子坐下。
“我现在回?”
“你决定。”
“你能不能别每句都这样?”
“可以换一种。”江叙把法务号码推给她,“你可以现在回,也可以让经纪人明早回。若现在回,我可以在旁边,只记录你明确要记录的条款。你选哪一种都不会让我失望。”
唐西洲看着他:“这不还是我决定?”
“是,但不用一个人承担。”
她呼出一口气,终于按下回拨。
对方很快接通。
《逆潮》片方初步决定由唐西洲出演陈汐,但要增加两项商务测试,并在正式签约前确认她是否接受“零替身女主”宣传方向。
“初步决定”四个字听起来像结果,后面的条件却仍能改变结果。片方先用恭喜降低警惕,再说商务测试只是流程,其中一项是镜头前体能展示,另一项是关于敬业标签的快问快答。二者都在为零替身叙事铺路。
唐西洲没有打开免提。她征得对方同意后将合同要点写在纸上,每听见一个模糊词便要求定义。江叙只坐在对面,不用口型替她回答。
唐西洲听完,说:“角色我想演。零替身不接受。”
电话那边劝她不要急着拒绝。
“这是很好的个人标签。你有能力做到。”
“标签使用多久?涵盖电影所有动作,还是宣传期片段?发生伤病后是否自动解除?”
电话那端先说不用这么复杂,唐西洲反而更确定不能同意。越依赖道德期待的宣传,越不愿写出适用边界。
“有能力不代表每一次都该做。”
“我们可以写主要动作亲自完成。”
“主要怎么定义?”
对方先答百分之八十,又说可以按镜头数量算。唐西洲指出,一个十秒高危落水与十个走路镜头不能按数量等价;若按时长,剪辑又能事后改变比例。所谓“主要亲自完成”没有客观定义,只能成为随时攻击她的口袋条款。
对面卡住。
唐西洲继续说:“合同里写动作选择由安全组、演员和导演共同确认,使用替身须署名。我签。只写零替身,我不签。”
她还加上一条:片方不得因安全组决定使用替代方案,扣减片酬、宣传资源或角色完整度。替身姓名随片尾正式字幕出现,不能只藏在网络花絮。对方表示需要请示,她说可以等书面回复,不接受口头保证。
她挂断电话,掌心全是汗。
手机放上桌时,她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一直抓着睡衣外套下摆。拒绝并不轻松。这个角色可能让她第一次真正拥有电影海报,也可能因为刚才几句话重新回到别人名单里。
江叙没有立即碰她,也没有说“他们不敢”。他倒了半杯温水,推到她手边。唐西洲喝了一口,水在杯里仍轻轻晃。
“会不会没了?”她问。
“可能。”江叙说。
“概率多大?”
“我没有评审信息,不能编。”
“你真是世界上最不会安慰人的人。”
“我可以学,但不能用假结果安慰。”
“你就不能说不会?”
“不能骗你。”
唐西洲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那你再说点别的。”
“你刚才做得对。”
“对却可能没戏,是不是很可笑?”
“不。对的选择不保证没有代价,只保证代价由你看清以后选择。”
唐西洲靠在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调亮的灯。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签替身合同,从没人告诉她可以谈条件。不是她过去不勇敢,而是那时根本没有谈判位置。
“这是工作判断?”
“是。”
她失望地“哦”了一声。
江叙放下通告。
“私人判断是,即使角色因此没了,你还是比拿到角色更重要。”
江叙说完没有把这句话扩成“我养你”或“我替你找更好的”。她的职业仍属于她,他能给的私人判断只是:角色不是衡量她价值的唯一尺度。
唐西洲慢慢坐直。
“你知道这话听着像什么吗?”
“什么?”
“像你在哄我。”
“我是在哄。”江叙承认,“但没骗。”
唐西洲原本还想挑刺,听见这句反而安静。直白比任何漂亮承诺都更让她没有防备。
“有用吗?”
“一点。”
她把手伸到桌面中央,掌心向上。
动作与顾云岚那晚相似,却属于完全不同的一次邀请。唐西洲没有说“随便”,也没有等他猜。她需要一个确定、有限、能够结束的身体接触,帮助自己从那通电话里落回现实。
江叙看着那只手。
“需要什么?”
“一分钟。”
“只牵手,不延伸到拥抱或其他接触?”
“对。你左肩还伤着,用右手。”
“好。”
“牵手?”
“确认得真细。”
“重要的事。”
唐西洲点头。
“牵。”
江叙把右手放上去。她的掌心粗糙、温热,握住时力道比他预想中轻。
他没有收紧到让她无法抽离,只让指腹贴住她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唐西洲先看墙上秒针,十秒后便不再看。心跳仍快,却从怕失去角色变成清楚感觉到面前这个人。
半分钟时,她拇指轻轻动了一下:“这样算超范围吗?”
“你指哪一件?”
“想握紧一点。”
“你可以。”
她这才收拢手指。江叙仍保持原本力道,等她决定接触强度。
墙上的秒针走了一圈。
唐西洲准时松开。
最后一秒,她没有拖延,也没有因喜欢便把规则变成摆设。手掌分开后,两人之间仍留着刚才的温度。结束不否定一分钟的意义,恰恰证明她能控制开始与停止。
“结束。”
“嗯。”
“感觉怎么样?”
“你在确认自己?”
“确认我紧张的时候,想牵的是你的手,不是谁都行。”
这比她计划说的更直。唐西洲耳朵迅速红起来,立刻起身,像只要走得够快,答案就还不算交出去。
走到门口时,手机再次响了。
片方发来修订后的合同条款:
修订不是恩赐,而是谈判结果。邮件抄送独立法务,明确取消两项带诱导性质的商务测试。秦昼另发一条私人消息:角色判断没有改变,明天按正式流程发书面意向。
不使用“零替身”宣传。动作方案三方确认。替身演员完整署名。
唐西洲把屏幕转给江叙。
“角色没丢。”
“嗯。”
“一分钟也没白牵。”
“即使条款没改,也不算白。”江叙说。
唐西洲握着门把回头:“为什么?”
“因为你确认的是自己,不是拿牵手换合同。”
她看了他两秒:“这句也记账。”
这次她没等他确认,直接回房。
江叙看着自己的右手,直到墙上时钟跳到两点十分。
他没有把这次牵手写进任何工作记录,也没有向其他人主动汇报。第二天早餐时,唐西洲照常与大家讨论拍摄,只有看见他用右手拿杯子时短暂移开视线。
正式意向书在上午十点抵达,标题只有角色名与演员名,没有江叙,也没有零替身。她终于拿到一次不需要拿身体做无限保证的主演机会,而凌晨那一分钟仍安静留在两个人的私人时间里。
唐西洲把书面意向转交律师,没有因为好消息跳过最后审阅。她也给秦昼回信,感谢角色判断与宣传条件分开,明确最终签字仍以完整合同为准。兴奋没有夺走谨慎,谨慎也没有减少兴奋。
中午训练时,她在黄色标记上完成一套最基础的起势。没有高空,没有爆破,只是站稳。江叙从门外经过,她抬起牵过的那只手朝他晃了晃。他没有闯进排练,只在门外回以同样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