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仍在走,平台却给潮生公馆送来一位未经确认的合宿嘉宾。
二十四岁的男演员程亦,带着六只行李箱和一份已经写好的“心动任务”。
程亦出道三年,演过两部校园剧和一部没播出的古装戏,热搜形象是阳光、礼貌、会照顾人。平台把他选进来,正因为他看起来不像会造成麻烦的人。
六只箱子里有两只是团队服装,一只是护肤商务,一只是剧本与健身器材,真正属于他生活的东西不到半箱。其余空间都在证明一名男演员如何被包装成适合突然住进四位女性身边的“安全惊喜”。
江叙在门口拦住了人。
他没有让保安围住程亦,也没当着直播说男嘉宾闯入。到场本身有平台通知与车辆放行,责任在安排流程,不在一个按通告上班的演员。
江叙先让现场停止搬运行李,再确认门口公共镜头不拍箱内物品。程亦已经出现在直播边缘,节目可以说明飞行嘉宾到场,不能在是否入住未定时先剪“新成员搬家”。
“谁批准入住?”
平台运营把他拉到一旁:“临时资源置换。程亦有新剧要播,正好给节目补一点年轻男性视角。”
“合同里没有。”
“增加飞行嘉宾是平台权利。”
平台合同确实允许每期邀请不超过两名飞行嘉宾,却要求提前四十八小时通知主创和常驻嘉宾,涉及留宿则另签住宿与关机补充条款。运营只提前发了一封标题为“资源协同”的邮件,没有写程亦姓名,更没有写合宿。
顾云岚让法务把条款投到平板上。争议不再是江叙喜不喜欢另一个男人进节目,而是平台能否用“飞行”两个字覆盖住宿、房号、夜间安全与新增关系任务。
“飞行可以,合宿不行。二楼房间和关机流程都要重新评估。”
程亦听见了,笑着打圆场:“江导,我住工作人员区也行。”
工作人员区不是低风险替代。那里有轮班员工、共享卫生间和未按艺人住宿配置的门禁,临时塞进一名带团队的演员同样会改变别人的生活范围。江叙说明后,程亦收起笑,承认自己只是不想让现场僵住,并不了解区域用途。
“那我住外面酒店。”他说,“飞行到几点,按正常通告。”
他经纪人想反对,担心观众觉得被节目拒绝。程亦说被拒的是合宿方案,不是他本人,不必让四位女嘉宾用同意来保护他的面子。
他态度很好,问题不在他。
问题在那份任务卡。
四位女嘉宾每人要与程亦完成一次“让对方心率升高”的挑战,最后由程亦选择最心动的人共同出演《潮声入场》。
任务卡背面列出具体动作:裴听雪念情书,夏弥贴近对视,林见鹿用耳机分享歌曲,唐西洲做一次“保护式壁咚”。四个人刚刚从偷拍视频里拿回来的衣服、耳机与动作,又被原封不动加工成男嘉宾体验项目。
程亦也没有选择。他必须坐在心率设备前评价四位前辈,用“心动”完成新剧宣传。若数据不升,显得女方没有魅力;若升得太高,又会被要求解释自己最喜欢谁。任务把五个人同时变成冲突机器,只是他的名字被写在选择者位置。
夏弥看完,把卡片翻到背面。
“我们四个已经是主创,他凭什么选谁出演?”
平台运营说:“只是综艺表达,不会真换人。”
裴听雪问,那么被选中的表演有什么实际区别。运营说会多一张双人海报和一段平台首页预告。所谓不真换人,只是把创作权换成宣传奖励,仍然告诉观众四位主创需要经过一个临时男性的心率才能得到更大画面。
程亦看完任务卡,主动把胸前还没贴上的心率电极交回医护。他说自己没有做医疗禁忌筛查,也不愿让正常紧张数据成为恋爱判断。医护确认设备不会使用,拆封成本由平台方案承担。
唐西洲问:“假的选择为什么要拍?”
林见鹿写:
【因为你们想要争。】
裴听雪合上任务卡:“节目不需要临时男嘉宾,需要临时冲突。”
所有人看向江叙。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们拒绝。
“程亦可以作为飞行演员参与短片试演。是否进入作品,由四位主创和独立评审决定。心动任务取消。接受吗?”
江叙提出的也不是唯一方案。四位主创可以拒绝程亦参与,程亦可以拒绝从心动嘉宾改成演员,平台则可以让他只做普通访谈。每个人分别获得选择,不以“都到门口了”制造必须合作的既成事实。
程亦先确认试演角色、工作时长和署名。他不是为了表现懂事便无条件留下。原定宣传费用照付,住宿改由平台另订酒店,六只箱子不进入公馆二楼。
四人分别表态。
唐西洲同意试演。
林见鹿同意他参与声音测试。
裴听雪要求不改变原作品结构。
夏弥最后说:“可以。先把‘第五位合宿’从热榜预案里删了。”
运营否认有预案,夏弥让他打开刚才一直亮着的平板。屏幕通知栏正好显示一条待审批标题:“神秘男嘉宾入住,四女反应曝光。”
她没有抢设备,只让对方当面撤回并出示投放状态。预案尚未购买,但已有三张远景照片上传草稿。照片可以保留为程亦正常到场记录,标题和关系引导全部删除。
平台运营脸色发僵。
预案还没公开,她却猜中了。
程亦主动把六只箱子又推回车上。
“我其实也不想测心率。”他说,“昨晚背了一夜台词,今天心率本来就不正常。”
气氛松下来。
程亦把自己那半箱真正需要的衣服取出来,其他行李随团队送去酒店。夏弥问六只箱子是不是传说中的男明星生活精致,他打开最重的一只,里面整齐码着二十四瓶赞助饮料。
唐西洲提起一瓶看营养表,说他心率若升高可能是咖啡因。程亦第一次真笑,说平台至少该把饮料从心动任务里排除变量。
林见鹿在板上写:科学进步。
试演结束后,程亦得到一个两分钟的路人角色。他专业、配合,也没有成为任何人的感情工具。
试演内容是从空椅旁经过、停下,再决定是否带走它。裴听雪给他三种人物前史,不告诉哪一种正确;唐西洲检查搬椅动作是否挡住后续路线;林见鹿测试鞋底声与海浪是否冲突;夏弥决定他从节奏第几拍进入。
程亦第一遍演得太像偶像剧,停在椅边足足五秒,仿佛等女主追来。夏弥说路人没有这么多内心特写。第二遍他直接扛起椅子便走,又把裴听雪设计的犹豫全部删没。
第三遍,他看见椅子,摸了一下椅背,听到远处脚步才把它带走。两分钟角色因此与四个人的轨迹真正发生关系,不需要对谁心动。
评审给出通过,附带条件是海边搬运使用减重道具,真实椅子只拍近景。程亦的名字进入演员表,不加“特别惊喜”。
平台虽然不满,直播反馈却意外不错。
有人夸程亦尊重前辈,也有人骂他没有综艺感。节目没有让他发“其实很想测心率”的补救微博。他接受的是演员工作,拒绝的是预设关系;不需要靠声明证明自己仍然愿意被女明星喜欢。
四位女嘉宾的粉丝也没有被官方引导去感谢他“没有抢戏”。男性嘉宾正常完成两分钟角色,本就不该被包装成道德壮举。
观众第一次看见节目直接拆掉自己的冲突设计。
关机后,夏弥在控制室门口拦住江叙。
“你刚才是不是吃醋?”
夏弥问这句话时已经换下联排服,宽大外套只拉到胸口,里面的黑色吊带露出一截锁骨。她倚着控制室门框,姿势和节目开机那晚相似,却清楚知道现在没有任何节目机位运行。
江叙看见她领口,也看见她在看自己是否会看。他没有急着把目光藏成纯洁,只说:“我刚才更担心方案。”
“更担心,意思是还有一点别的?”
“你问的是现在,还是让我重写刚才?”
“现在。”
“不是。”江叙这才回答。她眼里那点期待稍微落下,他却不愿拿模糊话哄她高兴。
“回答太快。”
“工作判断。”
“那我等一个私人判断。”
她靠近半步,身后的红灯已经熄灭。
“比如,有一天我真和别人做心率挑战,你会不会想按停止按钮?”
江叙看着她。
“如果你自愿,不会。”
夏弥眼里的笑淡了点。
江叙又说:“但我可能不看。”
夏弥问:“为什么不看?”
“因为我可能会不舒服。”
“不舒服也不拦?”
“你的自愿不是由我舒服批准。”
她安静两秒,往前靠近半步。两个人之间只剩她手里的任务卡宽度。
“那你可以告诉我不舒服。”她说,“我不一定为你取消,但我想知道。”
江叙答应。嫉妒可以被诚实表达,不自动变成控制命令;她也没有保证以后永远不参加任何亲密表演。
她停了两秒。
“江导,这句勉强及格。”
她用任务卡边缘轻轻碰了碰江叙胸口,没有贴心率电极,也没要求设备给出答案。江叙问这个动作是否属于她自己的临时挑战。
“私人测试。”
“结果呢?”
夏弥看了眼他喉结,又慢慢抬眼:“没有设备,不公开数据。”
她退开,带着那张已作废的任务卡去交证据柜。一次真正的心跳变化终于没有变成节目资产。
她走后,顾云岚从控制室出来。
“你的私人判断越来越贵了。”
“你听墙角?”
“这是我办公室门口。”
顾云岚站在两步外,已经把西装外套重新穿整齐。她没有问江叙心率,也没有评价夏弥的靠近,只提醒控制室走廊属于工作区,关机后不录制,不等于能堵住消防通道。
江叙低头看,自己确实站在黄线里,往旁边让开。顾云岚经过时说:“私人判断可以贵,消防罚款更贵。”
这句听起来像预算,语气却有一点没藏好的笑。
倒计时在她身后的屏幕上继续跳动。
红色数字比程亦到场时又少了几个小时。
方禾在隔离环境里确认倒计时没有因程亦到场出现新连接。平台临时加人的邮件、热榜草稿与心率任务都进入同一流程复盘,调查不只查谁按了开机,也查什么样的节目习惯让越界方案总能被称为普通宣传。
程亦住进外部酒店,次日按通告再来。他不是第五位合宿嘉宾,也没有成为江叙的情敌。
节目得到的只是一个两分钟演员。
这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