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未知账户的倒计时仍在减少,顾云岚又收到三份解约通知。
一个护肤品牌撤出,一家酒店暂停合作,原定提供舞台服装的商务方要求重新评估。
护肤品牌没有声称反对隐私规则,只说项目舆情与季度调性不符;酒店担心房间号威胁让观众联想到住宿不安全;服装方则要求四位女嘉宾增加两组红毯式定妆,换取继续赞助。每一封邮件都很礼貌,减少的钱却是真实的。
顾云岚没有把品牌全写成势利反派。商业方可以退出,但已完成的工作、样衣运输和前期设计要按合同结算,不能用“合作暂停”让小供应商一起免费承担舆情。
《潮声入场》的预算从一百八十万降到九十二万。
原先一百八十万包含节目分摊的场地、人力与商务实物,不全是现金。品牌撤出后,有些物品需要按市场价重新租赁,实际可用现金比数字看起来更紧。顾云岚把每一项标为已发生、可取消、不可取消和延期风险,没有用一个总额让创作团队自己猜还能花多少。
四位主创天亮后才会看到删减表。她不在凌晨替她们决定哪些创作最不重要,只先冻结所有尚未签约的大额支出。
顾云岚在控制室旁的小剪辑间坐了一夜,把每一项费用重新排。
无人机取消,改用高位固定机。
外请乐队取消,反正夏弥原本就想做无伴奏。
大型灯组减半,利用日落自然光。
唯一没削的是安全预算和四位主创费用。
字幕、手语和无障碍通道也没削。有人建议它们属于发布配套,可等电影完成后再补,顾云岚把建议退回:如果观众与工作人员当天就需要,便不是后期装饰。
她还保留了基层工作人员加班上限。钱少时最容易用“大家共渡难关”换免费劳动,而口号里的团结往往只要求最没议价权的人兑现。
早上五点,江叙推门进来。
顾云岚坐在他的剪辑椅上,鞋跟脱在一旁,手里还是那支磨掉漆的黑色记号笔。
她一只脚踩着地毯,另一只蜷在椅子下,灰色西裤因坐了一夜在膝弯留下细褶。西装外套搭在旁边,衬衫最上方解开一颗扣子。江叙进门时视线先落在她没穿鞋的脚踝,再抬到脸上。
顾云岚看见了,没整理衣领,只问:“看完了吗?”
“预算还是你?”
“先答错的人没有咖啡。”
江叙把手里的两杯咖啡都放到桌上:“那我不答。”
她终于拿走其中一杯。两个人之间的熟悉还会自然长出玩笑,却没有因此绕过未解决的旧账。
“你拿了我的笔。”
“两年前就拿了。”
“难怪一直找不到。”
“你该先问预算。”
“我看过了。”
顾云岚抬眼:“意见?”
“你的制片奖金去哪了?”
表格最后一页,那一栏是空的。
“延期发。”
顾云岚把制片奖金改成延期,不是因为公司账户已经空了,而是她认为自己对外包审批负管理责任。江叙要求把责任准备金单列,若调查最终认定她有过失,再按制度扣减;现在直接删奖金,只会让一项个人惩罚藏在预算优化里。
她问两者对现金流有什么区别。江叙说对本月没区别,对公司以后是否能靠管理者心情扣钱有区别。
“延期到什么时候?”
“项目赚钱。”
“如果不赚?”
“那就不发。”
江叙把预算表合上。
“别用自我牺牲代替责任分配。”
顾云岚看着他。
这是她昨天刚说过的话。
“学得挺快。”
“原样退还。”
“我的钱,我有权决定。”
“你删自己的奖金,不叫解决问题。”
“那你拿导演费填赔偿就叫?”
两个人谁也不让。
剪辑屏上反复播放裴听雪独角戏最后的三秒。画面里灯灭,人还坐在黑暗中。
顾云岚把进度条拉回去。
“两年前,我也这么算过。”
江叙没说话。
“节目如果停播,三百多人拿不到尾款,平台会撤资,那个女嘉宾的偷拍视频仍然可能从别处流出。”她盯着屏幕,“我以为先保住项目,再慢慢查来源,是损失最小的方案。”
“所以你让声明写成我擅自毁片。”
“我没签那份声明。”
“你也没反对。”
顾云岚沉默。
“是。”
一个字,比任何辩解都重。
“我保住了节目。”她说,“也默认他们切掉你。账没有算错,选择错了。”
顾云岚两年前计算的每个数字都可能准确:停播会影响三百多人、投资方会撤、已泄露文件无法完全收回。错不在她看见成本,而在她把保护项目当成唯一可执行目标,把江叙当成最便宜的止损项。
她说完没有要求他理解当时多难。困难解释了选择发生的环境,不能自动把选择变成正确。
江叙看向她。
这是两年里,他第一次听见顾云岚承认“错”。
可承认不是道歉。
江叙等着的那个词没有出现。他也没有因为她终于承认便马上说算了。如果只说一句道歉就能迅速翻过旧事,那句话会比预算表上的空白更轻。
顾云岚同样知道,所以她只把事实交出来,没要求当场获得原谅。
“然后呢?”
“然后我追了三个月,查到昼沸的测试服务。平台不愿继续,证据不够,我停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你不会信。”
“你没试过。”
“你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邮箱没有。”
顾云岚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所以我每个月给你邮箱发一次制作邀约。你一封没回。”
邀约标题都很职业:《沿岸十二城》总导演意向、《空房计划》剪辑顾问、《风从幕后来》联合开发。顾云岚没有在主题里写想见你,也没用私人号码绕过拉黑。她把想重新联系藏进工作机会,既给了江叙拒绝权,也让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别的东西。
她后来停止发送,是因为第十九封仍然没有回执。她以为沉默就是拒绝;江叙的旧邮箱却早已停止转发。两个成年人都尊重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答案,于是错过两年。
江叙一怔。
他的旧邮箱在离开项目后弃用,自动转发又因欠费停止。他确实没看见。
这不抹掉顾云岚的选择,却让两年的空白多了一条此前不存在的缝。
“邮件还在?”
“在。”
“给我。”
“调查资料可以。别的不给。”
江叙没有要求查看十九封完整邀约。与调查有关的附件由法务复制,其他邮件仍属于顾云岚。错过不等于他现在拥有补读她两年心情的权限。
他只问以后若她真想私人联系,会不会还用项目标题。顾云岚说看他是否还把所有号码拉黑。江叙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解除一个旧号码,却没有说这等于恢复关系。
“别的是什么?”
顾云岚低头继续改预算。
“过期内容。”
门外响起脚步声。
江叙没走。
“当年剪辑室那晚,也过期?”
记号笔在顾云岚指间停住。
现在她仍坐在那把椅子上,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江叙只要向前半步就能回到两年前的距离。他确实想,目光也没有完全藏住。
顾云岚抬眼:“你现在是在等旧答案?”
“不是。”
“那是什么?”
“想靠近。”
她没有笑:“想不等于现在适合。”
“我知道。”
江叙停在原地。欲望可以被说出来,未完成的道歉也仍然存在;两者不必互相取消,更不能用前者催促后者。
两年前偷拍视频出事前一周,他们通宵剪完节目终版。凌晨四点,顾云岚坐在他椅子扶手上,两个人离得太近。
那晚她穿的也是灰色,只不过是短裙。剪辑室冷气太低,她把江叙的外套披在腿上,讨论到最后一版片尾时困得额头几乎碰到他肩。江叙抬手替她拨开发丝,顾云岚没有躲,反而把脸转向他掌心。
距离只剩下一个人愿不愿意继续的问题。电话偏偏在那一刻响起,江叙的手还停在她耳侧。一周后爆发的偷拍视频事件,又把所有没有发生的可能一起掀翻。
谁都没完成下一步。
后来再没有机会。
顾云岚把记号笔推回他面前。
“预算表里没有这一项。”
“我问的也不是预算。”
“所以今天不答。”
顾云岚把西装外套穿回去,扣好领口。她不是因江叙说想靠近才把身体藏起来,只是在谈话结束前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江叙问是否还愿意让他坐在这里。她说可以,但只能一起看预算,不能把沉默误解成默认继续刚才的话题。他拉过另一把椅子,与她隔开一张表格的宽度。
她站起身,穿好高跟鞋,恢复成那个永远知道下一项成本的制片人。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
“江叙。”
“嗯?”
“道歉也不在预算里。”
江叙说,正因为不在预算里,才不能等所有证据找全才开始。顾云岚摇头。她不想给一个泛泛的“对不起”便要求他放下,要先把自己当年知道什么、没做什么、让谁承担了后果列清楚。
这不是把道歉做成审计报告,而是不让情感省略责任的主语。
“那在哪里?”
顾云岚握着门把。
“等我把两年前该给你的东西找全,再单独谈。”
门合上。
江叙拿起那支失而复得的黑色记号笔。
笔帽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牙印。
顾云岚思考预算时,仍然保留着两年前的坏习惯。
江叙把笔帽擦干净,没有磨掉牙印。它不是情侣纪念,也不进入节目道具清单,只是一支被人拿走两年、现在重新回到桌面的普通笔。
上午,顾云岚把修改后的预算交给四位主创。夏弥要回一组灯,愿意删掉两套造型;唐西洲拒绝削安全垫;林见鹿缩短外景采音;裴听雪要求编剧费用保持。九十二万最终没有由制片人一个人决定怎么花。
而电脑右下角,未知账户的倒计时又少了几个小时。
倒计时仍在走。方禾报告隔离账户没有新动作,安全组也没有在房间复检中发现设备。顾云岚没有因为预算重排完成便宣布项目已经度过危机。
散会后,她拿着属于自己的调查文件离开。江叙没有送,也没有追问下一次单独谈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没完成的那一步还在。
但这一次,他们先让道歉拥有比吻更完整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