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以后》的第二首歌需要一段菜市场收摊声。
闻川想要卷帘门落下、塑料筐叠起来、清洁车冲洗地面和摊主算账的声音。录音计划写得像一张购物清单:
金属碰撞,二十秒。
水流,一分钟。
远距离人声,不可辨识内容。
零钱或扫码提示音,三到五次。
林见鹿看完,把最后一项划掉。
“为什么?”闻川问。
“扫码提示会报金额,有时还有账户昵称。”
“后期能处理。”
“那就不如不录。”
采集地点是城南一座凌晨两点关闭的批发市场。团队提前联系管理方,获得公共区域录音许可,又单独制作一张摊主说明:不拍脸,不录清晰对话,任何被录到的人可以现场要求删除。
市场负责人看着说明笑:“你们录个关门,还这么麻烦?”
林见鹿说:“我的声音刚被别人卖过。”
对方不笑了。
凌晨一点四十,采集开始。
市场比白天安静,却不真正寂静。推车轮子有不同音色,有的嘎吱,有的像小锤连续敲击。水管拖过地面,远处一台旧冰柜每四十秒启动一次,低鸣刚好落在歌曲预设的低音区。
录音师兴奋地竖起拇指。
一名鱼摊老板看见长杆麦克风,走过来问:“你们拍电视?”
“录声音。”林见鹿递给他说明。
老板没戴老花镜,把纸举得很远:“录我说话给钱吗?”
“不录清楚对话。如果以后要用你的声音,会单独授权、单独付费。”
“那你现在可以录。”
“现在没准备人声内容。”
“我会唱。”
老板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一段几十年前的老歌。林见鹿立刻示意录音师按停。
“怎么了?不好听?”
“歌可能有版权。”
老板瞪大眼:“我唱也有版权?”
“您唱的声音属于您,歌的词曲可能属于别人。”
“那我自己编。”
他当场编了一句:“鱼卖完了回家睡,明早五点再受罪。”
押韵粗糙,音准更自由。
闻川躲在设备箱后面笑得肩膀发抖。
林见鹿却认真问:“这句是您现在自己编的?愿意授权专辑使用吗?”
“给钱吗?”
“给。”
“那再加一句。”
鱼摊老板用五分钟写出四句市场收摊歌,最后坚持把“受罪”改成“有滋味”,理由是老婆看到会骂他不愿意工作。
团队现场打印简式授权,第二天再由律师补正式版本。老板拿到首付款,非要送他们一条鱼。
“录音不能报销活鱼。”财务助理说。
“算赠品。”
“赠品也要登记。”
最后那条鱼被市场保安带回值班室,换成四瓶矿泉水。授权表的“其他利益”一栏写:赠鱼一条,已自愿转赠第三人。
这是《两点以后》最不浪漫的一份版权文件。
却让所有人都很安心。
采集到凌晨两点二十分,江叙来接林见鹿。
他不参与录音,车停在市场外。林见鹿出来时,外套口袋里还塞着鱼摊老板写歌词的皱纸。
“录到了?”江叙问。
“录到一首新歌。”
“你写的?”
“卖鱼的老板。”
“署名呢?”
“他坚持写本名,刘广财。”
江叙点头:“好名字。”
“他还送鱼。”
“鱼呢?”
“不能报销。”
江叙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笑了很久。
林见鹿也笑。她今天没有录唱,用声额度充足,笑声很轻,却完整。
回程经过红灯,她突然让司机关掉车载音乐。
转向灯滴答、滴答。
和三年前那辆出租车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林见鹿拿出手机,先问司机:“可以录车内环境声吗?不录谈话,只录提示音,使用前再确认。”
司机说:“可以。刚才你们说鱼,我都没出声,算专业吧?”
“很专业。”
录音开始。
城市里有无数声音。
不是麦克风够近,它们就自动属于一张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