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是证人》的第二次录唱,林见鹿唱到了最高音前。
编曲已经按江叙那晚的判断修改。电钢琴在第三句先停,两拍留白以后,她不需要追任何乐器,只要按自己的气息进入。
第一遍,完成。
第二遍,完成。
第三遍前,闻川建议把最高音再升半度。
“不是为了炫技。”他说,“这里情绪需要打开。”
林见鹿试了一次音阶。
能到。
录音师看了治疗计划:“今天还剩两分四十秒发声额度。”
“够一遍。”
“理论上够。”
林见鹿进录音间。
红灯亮起,前面三句都比上次稳定。唱到留白,她吸气,准备抬到新的最高音。
就在那一刻,她按下停止键。
伴奏停了。
控制室里没人出声。
林见鹿摘下耳机,从录音间出来:“用前一版音高。”
闻川问:“嗓子不舒服?”
“没有。”
“那为什么停?”
“因为情绪不需要升。”
“你刚才还同意试。”
“试到前面,发现不需要。”
闻川皱眉:“见鹿,我知道你在恢复,但不能每次临到困难都把它解释成艺术选择。”
空气一下变了。
录音师看向林见鹿,等她是否需要暂停会议。
她没有立刻生气。
“你觉得我怕唱不上去?”
“我觉得可能有一部分。”
“有。”她承认,“但怕不等于判断是假的。”
闻川张了张嘴。
“你也不能因为我身体有风险,就默认所有降调都是逃避。”
两个人把两个版本重新播放。
升半度的模拟版本更亮,更容易让听众在副歌处获得释放。原版却保留了那种没有说完的感觉,最高音停在门外,不强迫旋律变成康复宣言。
打击乐手投原版。
录音师也投原版。
闻川最后承认:“原版更适合整首。”
林见鹿说:“谢谢。但下次仍然可以质疑我,不要因为这次错了就不说。”
“你也别每次都这么冷静,显得我很像坏人。”
“可以。下次我拍桌子。”
录音室里笑了一阵。
纪录机位今天开着。边界审核时,林见鹿保留了关于编曲判断的讨论,删掉一次测试音阶的近景。理由是那段只能让观众判断她“到底唱不唱得上”,与最终作品无关。
晚上,江叙来做二次确认。
他看到审核单,问:“你停在最高音前?”
“闻川告诉你的?”
“工作记录里写了结构回调。”
“想听吗?”
“想听你愿意留下的版本。”
林见鹿播放第二遍完整录音。
最高音没有再升半度,歌曲停在克制的位置。结束以后,江叙没有立即评价。
“不好?”她问。
“在想怎么说,才不像因为喜欢你就什么都好。”
“那先说不好的。”
“第二句咬字太清楚,和环境声不在一起。最后一个呼吸可以再短。”
“好的呢?”
“停对了。”
林见鹿靠在控制台边。她今天穿一件黑色高领薄衫,头发松松挽着,颈侧因为长时间戴耳机留下浅浅的压痕。江叙只看她眼睛。
“如果我没停,唱上去了呢?”
“可能也好。”
“所以你只是顺着结果说。”
“不是。你停之前能不能唱上去,和停以后这版好不好,是两个问题。”
林见鹿走近一点:“你最近回答越来越难抓错。”
“被你们训练的。”
“她们也这样问你?”
“问题不同。”
“我今天不想听不同。”
“好。”
她站在他面前,伸手碰到他衬衫第二颗纽扣,又停住。
“能解吗?”她问。
江叙呼吸慢了半拍:“为什么?”
“领口压着耳机线了。”
那根短耳机线从他领口旁绕过,确实卡在纽扣下面。
“能。”
林见鹿解开一颗,把线轻轻取出。指尖没有碰到皮肤,却因为距离近,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口极轻的起伏。
线取出来,她没有替他扣回去。
“现在呢?”江叙问。
“你自己扣。”
“我问耳机。”
林见鹿耳尖微红,把一只耳塞递给他:“听房间底噪。”
“又测试线长?”
“嗯。”
“今天够长吗?”
她戴上另一只,向他靠近。
“看你坐多近。”
最高音前,她停下不是因为失败。
此刻这半步,她也不是因为不敢。
她只是第一次觉得,什么时候继续,可以由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