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期提交材料的最后一天,许枞交出一块硬盘。
没有手稿原件。
律师解释,原纸在工作室漏水时损毁,已无法辨认。他们提交了当时清理现场的照片:地板积水、纸箱塌陷、乐谱散落。
照片拍摄时间确实在争议爆发前。
看起来像一个倒霉的巧合。
鉴定人员对硬盘做镜像,找到广告工程的全部制作历史。许枞不是完全没有创作,他写了后续和声、重做节奏、调整配器,也把四小节发展成完整一分钟广告音乐。
但工程创建时,第一轨已经放着`NW_CRISIS_MUSIC_12.wav`。
文件来源栏显示:明桥数据客户交付包。
许枞第一次保存工程,是在收到参考音频后十九分钟。
那张写着更早日期的手稿照片,拍摄于工程创建后的第三天。
日期是后来写上去的。
硬盘里还有团队聊天记录。
助理问:“参考旋律要不要标共同作曲?”
许枞回复:“代理说是买断素材,不用。”
经纪人说:“手稿准备一张,万一以后有人撞旋律。”
许枞回了一个“好”。
事实比他公开说的复杂,也比最恶意的猜测普通。
他不是偷偷潜入林见鹿工作室的天才小偷。他收到一份标着可商用的文件,没有追问来源,在利益面前接受了“买断素材”的方便解释;争议爆发后,又允许团队补一张手稿保护署名。
每一步都不惊天动地。
连起来,别人的名字就没了。
材料没有立即公开。
林见鹿在律师办公室看完,问:“他愿意更正署名吗?”
“提出和解。承认使用参考素材,不承认故意侵权;撤销独立作曲署名,改为你第一署名、他编曲及衍生创作。赔偿金额按广告音乐费用三倍。”
“明桥呢?”
“不在他的和解范围。”
“手稿造假怎么处理?”
“他愿意公开道歉,但希望用‘团队错误标注日期’,不写伪造。”
林见鹿问:“如果不和解?”
“诉讼继续,可能一年以上。现有证据对你有利,但署名、赔偿和各方责任仍需审理。”
她没有当场决定。
当晚,许枞在律师陪同下提出见面。林见鹿同意,地点选在律所会议室,全程记录,只谈案件。
许枞本人比视频里疲惫。他坐下第一句是:“对不起。”
林见鹿问:“为哪一件?”
“用了参考音乐,没查清。”
“还有呢?”
“手稿。”
“是谁写的日期?”
许枞看向律师。
律师没有替他回答。
“我写的。”他说。
“你公开说没注意。”
“那是经纪人建议。”
“你同意了。”
“是。”
林见鹿点头:“和解声明里写你写的。”
许枞脸色变了:“这会毁掉我的职业。”
“写成团队错误,会毁掉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职业。”
“我可以退出作曲行业一段时间,也可以追加赔偿。”
“我不是决定你退不退出的人。”
“那你要什么?”
“事实。”
许枞低头,双手紧紧交握。
“如果我写清楚,你会接受和解?”
“还要明桥提供完整来源链,停止销售我的全部环境声,通知已购买者撤销授权,追踪现有使用。”
“明桥不会同意。”
“所以我不会把你这一段单独结算完,让主要素材方继续卖。”
许枞抬头:“可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对。”林见鹿说,“就像你职业会不会被毁,不是我能控制的。各自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会面结束,许枞没有签和解。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那四小节后面,我写的副歌,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一个创作者在所有法律问题后面,仍忍不住问的问题。
林见鹿说:“太满。”
“如果不是这场争议呢?”
“也太满。”
许枞愣了愣,竟然苦笑了一下。
“你还是听了。”
“听了不等于同意署名。”
会议室门关上。
硬盘里没有那张手稿,却保留了每一个人以为可以少问一句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