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争议第三天,三家音乐平台同时联系林见鹿。
第一家愿意买独家采访。
第二家提议制作“声音回归”直播专场。
第三家最慷慨:投资她的新专辑,预算两千万,条件是全程纪录治疗,从第一次完整发声拍到首唱。
项目名都想好了——《找回声音的九十天》。
提案里有医生访谈、声带内窥镜画面、治疗失败后的情绪跟拍、家属回忆和最后一场万人合唱。
第三页写着:如艺人因医学原因未能完成现场演唱,可将“未完成本身”作为真实结局。
无论她唱不唱得出来,平台都不会亏。
林见鹿把提案看完,问:“专辑有多少预算?”
对方回答:“两千万都是项目整体预算。”
“音乐制作呢?”
“预计四百万,视纪录内容需求调整。”
“所以一千六百万拍我治病,四百万做音乐。”
“不能这么算。纪录会极大提升专辑传播。”
“歌曲有几首?”
“建议先做六首,控制声带负担。”
“我计划十二首。”
“以你目前情况,十二首风险太高。”
“哪位医生评估的?”
项目经理没答上来。
“我们只是从制作安全角度——”
“制作安全不替代医学评估。”林见鹿把提案合上,“不做。”
对方急着补充:“治疗过程可以由你决定哪些播出。”
“决定不拍,算决定吗?”
“那项目就失去核心叙事。”
“所以核心不是我的专辑。”
谈判结束得很快。
顾云岚后来问她:“没有纪录片投资,专辑预算怎么解决?”
“先做三首样带。”
“钱呢?”
林见鹿报出自己的积蓄数额,够租录音室、请乐手和做第一轮混音,不够十二首完整制作。
“我可以申请平台创作者基金。”顾云岚说。
“你回避。”
“因为关系?”
“因为你和江叙的关系,也因为你正在负责节目。我的专辑会进入节目叙事。”
顾云岚点头:“我把公开申请通道给你,不做推荐,不进评审。”
“可以。”
她们的对话短得像合同批注。
但这也是一种信任:不因为彼此亲近,就把回避理解成疏远。
林见鹿给新专辑取名《两点以后》。
不是“重生”“回声”或“归来”。
因为她这些年的声音,大多发生在凌晨两点以后。出租车、空调外机、医院走廊、海岸和还没开门的咖啡店。白天的声音属于采访、舞台和工作,凌晨的声音才没有人催它尽快有意义。
第一首歌就用被盗的四小节。
法务提醒,争议未定时公开新版本,可能让对方反诉她利用广告热度。
“我不发行。”林见鹿说,“先完成自己的版本,封存。”
“标题呢?”
她想了想:“《风不是证人》。”
江叙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问:“为什么不是?它明明帮你证明了。”
“因为风只是在那里。”
“那谁是证人?”
“文件、时间、听过的人,还有我。”
她不想把自然写成替她伸冤的浪漫角色。风没有正义感,它也曾把她的声音带进别人的采样库。
专辑第一次创作会只来了五个人。
林见鹿、编曲人闻川、录音师周杳、一位打击乐手和一位负责权利清理的律师。江叙不在创作名单里,也没有坐在控制台。他只负责节目需要的纪录边界会议,开机前离开。
林见鹿对所有人说明:“治疗不拍。创作可以拍,但每天工作结束后由每位参与者分别确认使用范围。我的发声失败不默认进入纪录。”
闻川问:“如果失败影响歌曲结构,能否记录讨论?”
“能记录结构变化,不能把我的身体状态当悬念。”
打击乐手问:“环境声素材现在有侵权争议,还用吗?”
“重新采。”
“原来的城市声音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林见鹿看向墙上二十八个被盗采样的地点,“我要再去一次。”
旧公寓已经拆迁,高架桥装了新的隔音墙,咖啡店换了卷帘门,医院电梯提示音也升级了。
同一个地点,不会给她相同的声音。
“那专辑会完全不同。”闻川说。
“我也不同了。”
会议结束后,江叙才进来收取边界确认表。
林见鹿问他:“你会不会觉得,不拍治疗过程很可惜?”
“从纪录片角度,可惜。”
她抬眼。
“从你的角度,不可惜。”他继续说,“一个镜头很好,不代表它应该存在。”
“如果最后我还是唱不完十二首呢?”
“那专辑按你能完成的样子结束。”
“平台那句话也是这么写的。”
“区别是,他们提前把没完成写成卖点。”
林见鹿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
这一次夜间录音的时段、设备范围和退出方式,已经由每位参与者提前签字确认。凌晨两点,第一轮录音开始。
她没有唱。
只打开窗,让城市新的风吹进麦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