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许枞公开了自己的创作手稿。
一张五线谱纸,右上角写着日期,比林见鹿最早的手机录音还早六个月。
纸张泛黄,铅笔痕迹深浅不一,最后四小节与广告旋律完全相同。照片旁边配着一段声明:
“音乐可以偶遇,但人格不能被污蔑。”
舆论再次翻转。
有人开始分析纸张年份,有人说林见鹿的工程文件也可以补做。香水品牌取消永久下线承诺,只维持四十八小时暂停。
许枞还放出一段采访。他坐在钢琴前,流畅续写那四小节,接出一段完整副歌。
品牌提出的“续写比赛”,他一个人完成了。
视频末尾,他看着镜头说:“真正的创作者,知道旋律要去哪里。”
林见鹿只看了一遍。
“他写得不好。”她说。
江叙问:“因为用了你的旋律?”
“不是。因为第二段太满。”
她说完,把采访关掉。
法务不评价音乐,只问她还有没有早于手机录音的证据。
林见鹿想了很久:“有一台旧电脑。”
电脑在她母亲家。
不是普通旧电脑,是一台合页坏了、键盘缺两个键、断网四年的银色笔记本。她出道前的大部分工程都在里面,后来电池鼓包,维修店建议别再开机。林见鹿不舍得扔,用防尘袋装着,塞在旧衣柜顶层。
下午,法务和存证人员陪她回去取。
江叙没有跟。
那是她的家庭空间,也可能存有与案件无关的私人创作。林见鹿没邀请,他便留在公馆整理节目开播初期的试听记录。
林母打开门,看见三名陌生人和两个密封箱,第一句是:“电脑要爆炸了?”
“没有。”林见鹿说,“先别插电。”
“那你带消防员了吗?”
“这是公证员。”
“公证员会灭火?”
沉重的气氛被她母亲问散一半。
旧电脑从衣柜顶层取下时,防尘袋外面还压着一床冬被。林母坚持先把被子晒出去,理由是“官司可以等五分钟,秋天的太阳不等”。
存证人员抱着密封箱站在阳台门口,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取证流程。
五分钟后,电脑被装入防火运输箱。
林母问:“里面真有你的歌?”
“可能有早期草稿。”
“哪首?”
林见鹿哼不了,也不想播放广告。她用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出节奏。
滴、滴。
第二小节空半拍。
林母忽然说:“这不是你等红灯那首吗?”
“什么?”
“你以前半夜回来,在厨房煮面一直哼。你爸嫌你每次空一下,以为煤气灶灭了,出去看了三回。”
时间是四年前。
比手机录音更早。
但家庭记忆只能作证,不能替代源文件。林见鹿没有立刻把母亲的这句话录成宣传视频,只请公证员在自愿前提下做书面证言。
林母签完,才听明白事情全部经过。
“他们偷了你的歌?”
“还在调查。”
“那我去网上说。”
“先不要。”
“为什么?我真的听过。”
“因为你一说,他们会查你,查爸爸,查我们住哪儿,问你为什么不早点证明。”
林母握着手机,手慢慢放下。
“那我什么都不做?”
“你已经作证了。”林见鹿说,“剩下的让我来。”
旧电脑被送到司法鉴定中心。
工程师拆下硬盘,在写保护设备下读取。硬盘坏道严重,第一次镜像只完成百分之六十二。第二次读到凌晨,进度停在百分之八十一。
第三次,更换读取策略后,终于找到一个没有文件名的音频工程缓存。
创建时间:四年前,凌晨两点零七分。
工程里只有钢琴和节拍器。旋律尚未形成完整四小节,却已经有那个空掉的半拍,以及最后的小六度走向。
更重要的是,文件存储在那块离线保存的旧硬盘物理扇区里,系统日志显示,电脑最后一次启动在四年前。鉴定人员没有发现事后补做痕迹,扇区记录与系统日志也能互相印证。
许枞那张纸的日期可以手写。
林见鹿的旧电脑只认它最后醒着的那个晚上。
鉴定结论出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六点。
江叙在公馆厨房煮面。
林见鹿回去,看见他把火调得很小,问:“为什么做面?”
“你母亲说你写这段时会半夜煮面。”
“谁告诉你的?”
“她给公馆前台送了两袋,说取证人员都没吃早饭。”
林见鹿坐下。桌上有两碗面,一碗不放辣,一碗放了很少的葱。
江叙没有问鉴定赢没赢,只把手机计时器推给她。她从昨夜到现在说话很少,今天还有治疗,必须控制用声。
“你听过我最早那版吗?”她问。
“没有。”
“想听吗?”
“你愿意就听。”
林见鹿打开鉴定中心提供的只读副本。
钢琴声很轻,节拍器有些刺耳。旋律在第三小节就断了,没有广告那么漂亮,也没有后来版本那么准确。
江叙听完,说:“像还没找到路。”
“真正的创作者,未必一开始就知道旋律去哪儿。”
“嗯。”
“有时候只是知道,它不该去香水广告里。”
江叙笑了一下。
林见鹿低头吃面。第二小节空拍的位置,她用筷子轻轻敲了两下碗边。
厨房没有镜头。
只有凌晨两点零七分出生的一段旋律,在四年后的清晨,终于被人听见它还不完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