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鹿的四小节旋律,一共活过十七个版本。
最早的版本只有六秒。
那是三年前凌晨两点十一分,她在出租车后座哼进手机的。车窗没关严,背景里有高架桥的风,司机打开转向灯,规律的滴答声落在她第二小节空拍的位置。
第二版加了钢琴。
第三版把最后一个音从纯五度改成小六度。
第七版有一句词,后来删了。
第十二版是她在节目刚开播时给江叙听过的那一段,文件名叫“没说完_别发”。
第十七版存进旧公司的创作库,状态标注“未完成,不授权”。
香水广告用的正是第十二版。
连高架桥的风都在。
只是转向灯的滴答被删掉,换成了玻璃瓶落在大理石台面的清脆声响。
凌晨一点,公馆工作室临时封闭。
林见鹿坐在电脑前,一项项导出原始文件。每导出一份,第三方存证员就计算哈希、记录设备时间和文件系统历史。江叙在她右后方,没有戴耳机,也没有主动点开任何音频。
“第十二版需要你作证。”林见鹿说。
“我能证明我当时听过,不能证明你什么时候创作。”
“我知道。”
“如果需要,我会提供当时的关机记录和试听授权。”
林见鹿点头,把文件拖进证据目录。
夏弥坐在另一侧,翻明桥数据与前组合旧合同。她第一次看见这四小节时,屏幕上显示广告版权代理与旧组合舆情服务来自同一家公司。
“他们可能不是为了偷歌才拿到。”她说。
顾云岚站在门口:“什么意思?”
“明桥以前收集‘潜在叙事资产’。未完成歌曲也在清单里。他们先把素材当危机库存,后来发现能卖,就当版权库存。”
法务提醒:“这是合理推测,暂时没有证据。”
夏弥在笔记上写下“待证”,没有继续说成事实。
香水品牌两点发来第一封回复。
他们声称音乐采购自独立制作人许枞,合同包含完整原创保证。明桥数据只负责版权代理,品牌无主观侵权故意,愿意在调查期间暂时下线广告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以后,如林见鹿无法提供“足以排除独立创作巧合的公开证明”,广告将恢复。
品牌宣传甚至附了一份建议。
让林见鹿与许枞分别现场续写四小节,由专业评委判断谁更熟悉旋律发展。
这会是一场极好看的直播。
失声歌手对战广告作曲人。
谁能接着唱,谁就更像原作者。
“不做。”林见鹿说。
品牌代表在电话里解释:“我们理解你的健康情况,可以改成钢琴续写,不要求演唱。”
“也不做。”
“林小姐,旋律相似争议非常主观。公众需要直观判断。”
“创作权不是即兴比赛的奖品。”
对方仍在劝:“如果许老师拒绝参赛,我们一样会认为对你有利。”
“我也拒绝。”
“那你希望如何解决?”
“下线、保全源文件、披露授权链、停止使用。”
“在结论出来之前永久下线,会造成数千万投放损失。”
“所以你们更应该向卖给你们的人追责。”
电话结束,林见鹿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说了太多话,声带开始发紧。治疗师要求她在连续说话超过十五分钟后休息,尤其不能在气息不稳时硬撑。
江叙把计时器转给她看:“十七分钟。”
“我知道。”
“要停吗?”
她本能地想说不用,喉咙却先发出一点粗糙的气声。
林见鹿闭上眼,抬起手。
所有人停下讨论。
这不是脆弱,也不是戏剧性失声。只是她把自己的停止权用出来。
五分钟里,房间只剩电脑风扇和硬盘读写的轻响。
夏弥拿纸写问题。
顾云岚用在线文档回复。
江叙去把空调温度调高一度,又在她看见之前退回原位。
休息结束,林见鹿喝了温水。
“继续。”她说。
第三方存证员找到了第一个关键点。
第十二版音频不只是成品导出。工程里保留了每一次修改历史:钢琴音符的移动、尾音音高的自动化曲线、她删除那句歌词时留下的空轨,还有高架桥风声的原始采样。
广告版本里的风声与原采样频谱完全一致。
自然界可能出现相似旋律。
不会出现一模一样的风。
更不会在同一毫秒经过同一辆卡车,留下同样的低频轰鸣。
“够了吗?”夏弥问。
法务说:“足够申请紧急行为保全,最终署名仍需调查授权链。”
林见鹿看着屏幕上的波形。
三年前那个夜晚,她以为风只是把旋律吹乱。如今,恰恰是那阵风替她留下无法伪造的出生证明。
凌晨三点零六分,广告被平台临时下线。
林见鹿没有发胜利宣言。
她只在个人账号公布存证编号与一句话:
“我会用文件证明作品从哪里来,不用嗓子证明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