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给夏弥的合同,正文二十七页,附加条款只有一页。
最贵的东西都写在那一页里。
三场个人舞台,总预算八千万;第一场立即补签舞台导演署名;后两场允许她组建固定创作团队;直播分账比例提高到艺人档最高一级。
交换条件是一次“深度人物访谈”。
条款没有写恋爱,只写:乙方应对公众高度关注且影响项目商业价值的个人选择作出必要说明,访谈素材授权甲方永久使用。
“必要”由平台判断。
“影响”由品牌判断。
“永久”由合同判断。
唯独她能说什么,没有由她判断。
凌晨两点,平台副总裁亲自坐进后台会议室。舞台工作人员已经散去,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庆功蛋糕。奶油上的“首演成功”被切走一半,只剩“成功”两个字歪在纸托上。
副总裁推过签字笔:“附加条款可以承诺温和执行。问题提前给你,不做突袭,不要求其他关系人同场。”
夏弥问:“我可以一道都不答吗?”
“不能。”
“可以临时撤回吗?”
“录制前可以。录制后如果内容无事实错误,平台保留使用权。”
“可以限定一年吗?”
“人物访谈不适合期限授权。”
她把笔放回去:“那不签。”
副总裁像早有准备:“夏小姐,这不是惩罚。平台也要向董事会证明,投入你的项目不会继续带来不可控风险。”
“我的舞台哪里不可控?”
“我指私人争议。”
“所以你们花八千万买的不是三场舞台,是我坐到沙发上,解释自己为什么喜欢谁。”
“没有这么简单。”
“那更贵。”
副总裁的耐心出现裂纹:“圈里所有合作都有形象成本。你可以不喜欢,但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夏弥点头:“我没有假装。冠名撤了,预算砍了,预约掉了一半,我都承担了。”
“平台也承担了。”
“所以按舞台结算。直播峰值、留存、付费转化、二次传播,哪个不够?”
数据组刚送来的报告就在桌上。四项指标全部超过原合同要求,其中片尾字幕时段留存率反常地高出正片均值。
副总裁没有看报告:“一次成功不能覆盖长期风险。”
“一次采访也不能。”
江叙与顾云岚都在会议室,却没有替她砍价。
这不是他们替她争取来的资源,也不该由他们替她接受条件。
夏弥翻到第二十三页:“如果你们真想控制项目风险,把这里改掉。”
那一条规定,舞台发生舆情危机时,平台有权更换总导演或调整内容。
“改成更换导演须列明职业过失,并由创作委员会和安全委员会分别表决。私人生活不是职业过失。”
她又翻到第十九页:“固定团队的劳动合同不能挂在我的艺人约下面,要直接和平台签,按项目周期付薪。”
再翻第十六页:“第二、三场如果预算撤回,已完成工时照付。”
副总裁终于认真看她:“你不要更多出场费?”
“可以要。但先谈导演权。”
“你知道业内有多少成熟导演在等这种规模的项目吗?”
“知道。”夏弥说,“所以你们也可以找他们。”
这句话没有赌气。
她真的把签字笔推远了。
会议僵持四十分钟。副总裁起身出去打了两个电话,回来时蛋糕上的奶油已经开始塌。
“访谈条款删除。”他说,“导演更换条款按你提的双委员会机制修改。固定团队直签可以,但首期只签一场,后续看成绩续约。”
“成绩指标写清楚。”
“可以。”
“导演署名不因续约取消。”
“可以。”
“还有,今晚耳返事故的调查报告必须给我和技术团队。”
副总裁皱眉:“那属于内部安全事件。”
“我是当事导演,也是差点被错误指令引导停演的人。”
“调查结论可以共享,原始日志不能全部外发。”
顾云岚这时开口:“可在第三方保密环境下查阅,记录查阅范围。”
双方最终同意。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新合同打印出来。
附加条款那一页被彻底删除,页码从二十七直接结束。夏弥没有马上签,她逐页核对,确认系统生成的版本哈希与法务屏幕一致,才在最后一页写下名字。
签约身份有两个。
舞台表演者:夏弥。
舞台导演:夏弥。
副总裁收走合同前,问她:“你不担心以后没有平台愿意碰你的感情风险?”
“担心。”
“那还拒绝?”
“担心不等于同意。”
会议结束,夏弥终于有时间切蛋糕。
她把写着“成功”的那一块分成两半,一半递给顾云岚,一半递给江叙。
“为什么我们俩分一块?”江叙问。
“因为你们今晚都没替我说话,表现合格。”
顾云岚接过蛋糕:“这算奖励?”
“算工作评价。”
江叙看她:“私人评价呢?”
夏弥咬了一口奶油,故意慢慢舔掉唇角一点白色。
“你不是已经给过了?”
“你还没给我。”
顾云岚面无表情地端着蛋糕起身:“我申请回避后面的对话。”
“批准。”夏弥说。
门关上以后,她没有再逗。
“私人评价是,”她看着江叙,“你今天坐在总控席,没消失,也没抢我的方向盘。我很喜欢。”
江叙手里的塑料叉停了一下。
夏弥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回头:“吃完。三点半了,别想别的。”
江叙问:“我想什么了?”
“不知道。”她笑,“反正我想了。”
她没有说明。
尺度刚好停在一块没吃完的蛋糕和一道关上的门之间。
第二天,平台把新合同发给所有部门。访谈条款删掉后,台前台后的工时与授权被拆开,导演、灯光、服化和安全人员都能看到自己的部分。夏弥逐页核对,发现固定团队直签还少了一项夜间交通保障。
她把缺口标红:“不是大钱,但必须写。”
财务问:“你们不是已经让了很多预算吗?”
“让预算,不等于让安全。”
江叙坐在她旁边,帮她核对版本哈希。他没有替她说服平台,只在需要技术说明时回答问题。顾云岚负责确认责任监督条款,裴听雪和唐西洲分别提交对公共区域拍摄的补充意见。
林见鹿把新歌的录音计划改成白天,避免深夜收音被误解为“幕后偷录”。她说:“工作时间清楚,别人就少一层借口。”
夏弥看着五个人的修改意见,忽然发现她们已经不需要用一次恋爱审讯来证明彼此支持。支持可以是改一个条款、补一项交通、留一份备份,也可以是拒绝在不合适的时候拥抱。
最终版合同分发到各部门那天下午,副总裁问她:“你们这样会让平台很难做节目。”
夏弥回答:“节目难做,总比人难做容易修。”
晚上收工时,江叙问:“今天可以给私人评价吗?”
“可以,但不必附送。”
他点头,没有立刻说。她也没催。
两人把剩下的合同装进档案袋,等所有人离开后台,才在关机后的走廊里重新确认是否要靠近。夏弥只让他抱了十秒,随后松开:“今天够了。”
“好。”
三场舞台终于回到舞台本身。恋爱不是附赠审讯,合同也不再把她的私生活列成隐形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