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热榜上最显眼的不是偷拍视频。
是时间轴。
有人把唐西洲的告白、裴听雪的确认和夏弥那句“我在追你”做成三条颜色不同的线。前两条标着节目播出日期,第三条故意往前拖了四十多天,箭头直直插进节目开播后的第一个星期。
配文只有一句:
“原来有人从一开始就在演不知情。”
这句话比辱骂有效。它不说夏弥骗了谁,只替所有人准备好了被骗的感觉。
公馆会议室里,屏幕每刷新一次,相关词条就多一个。
“隐瞒”“插队”“假姐妹”“多人剧本”。
夏弥坐在长桌最里面,手边搁着排练用的耳返。她一言不发地看了三分钟,问宣传组:“第一版建议是什么?”
宣传负责人把文件投上屏幕。
第一句是否认秘密交往。
第二句是强调她与唐西洲、裴听雪关系良好。
第三句要求三人共同录一段视频,最好挽手,最好笑,最好像这场风暴从未落到她们头上。
夏弥看完,抬起眼:“还有吗?”
“建议公开部分私人聊天记录。”宣传负责人声音越来越低,“只截日期和你们彼此告知的内容,可以证明知情顺序。”
“不公开。”
“可以打码。”
“打码也是公开。”夏弥把文件翻到最后,“今天为了证明我没抢先,公开一句。明天他们说这句前面还有一句,我再公开一页。等全部公开完,他们会告诉我,真正相爱的人不怕把手机交出来。”
会议室安静下来。
江叙坐在她左侧,没有替她补充。
这是夏弥的偷拍视频、她的声明、她的职业风险。此刻最体面的支持,不是代替她发言,而是让她把话说完。
平台法务说:“我们必须给公众一个能听懂的结论。”
“能。”夏弥把那份声明推回去,“结论就是:视频是真的,拍摄未经同意,发布时间是假的。至于我什么时候喜欢谁、谁先知道、谁心里难不难受,不是你们用偷拍视频开的听证会。”
有人在桌下轻轻吸了一口气。
顾云岚问:“能证明时间被改吗?”
技术组回答:“对方导出了新文件,导出时间、编码时间都只能证明昨晚生成。画面没有连续时钟。原设备还不在我们手里,单靠这一段,很难建立原始拍摄日期。”
夏弥重新点开视频。
画面拍得很高,镜头从剪辑室上方往下压。江叙只露出半边肩,她坐在调色台旁边,说出那句已经被循环播放十几万次的话。
她没有看自己的脸。
她看桌面。
那里有一只没洗干净的马克杯,一张被揉过的流程单,还有屏幕右下角只露出一半的工程名。
“停。”
技术员暂停。
夏弥走到屏幕前,指着那串模糊字符:“放大。”
像素被推开,工程名依然不完整,只看得出末尾是`_V17`。
“这是《无固定中心》的第十七版。”她说。
宣传负责人没反应过来:“能说明什么?”
“第十七版是在我说追他之后第二天才建的。”
夏弥伸手,向江叙要手机。
江叙解锁后递给她。她没翻聊天记录,只打开工作邮箱。第十七版工程的上传回执安静地躺在服务器通知里,有独立存证时间、文件哈希和三位技术人员的联签。
顾云岚立刻说:“查平台备份。不要只用邮件截图。”
技术组开始调档。
十分钟后,第一份回执找到。二十分钟后,云端冷备份校验一致。第三十七分钟,设备租赁方确认,那台调色台也是夏弥那次试排结束后才换进剪辑室的。
造假的时间轴裂开了一条缝。
平台却没有立刻松气。
董事会代表隔着视频会议问:“这些证据公开以后,是否等于变相承认你确实在追江叙?”
夏弥笑了一声。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笑意却没到眼睛。
“那句话就是我说的,我为什么不承认?”
“公众可能无法接受复杂的关系状态。”
“公众接不接受,是公众的选择。偷拍视频有没有权力替我排时间,是法律问题。”
“从商业角度,我们建议你们先统一口径。”
夏弥把手边的耳返放到桌面中央。
很轻的一声。
“统一事实,可以。”
“统一感受,不行。”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唐西洲刚从《逆潮》片场回来,外套上还沾着人工雨留下的水。裴听雪比她晚半步,手里夹着《雪夜来客》的巡演本。
她们显然都看见了热榜,也看见了那份要求三人挽手微笑的建议。
唐西洲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听说有人要我证明我什么时候开始不高兴。”
裴听雪拉开另一把椅子,语气平静:“也有人要我证明,我们没有在化妆间打起来。”
夏弥看向她们。
三个人都没笑。
可她忽然没那么冷了。
唐西洲先说:“证据归证据。我的感受,我自己讲。”
裴听雪接着说:“我也不挽手。”
夏弥挑眉:“嫌我手凉?”
“嫌剧本差。”
停了半秒,裴听雪把自己的巡演本放到桌上。
“而且你今天手在抖。硬挽不好看。”
夏弥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真的在轻轻发颤。
她把手收进袖口,想照旧说一句玩笑。唐西洲却从桌下握住她的手腕,只握了一秒。
不是展示给镜头的团结。
是确认她还坐得住。
顾云岚把原声明从大屏上删掉:“重新写。只写可校验事实,每个人的部分由本人签字。”
江叙问夏弥:“你要休息十分钟吗?”
“不要。”
“要喝水吗?”
“要。”
他去拿水,没有碰她,也没有在这时说任何足以被写进浪漫剪辑的话。
夏弥看着他背影,忽然对宣传负责人说:“把最后一句加上。”
“哪句?”
“我不否认我说过的话,也不接受别人替我决定它发生在什么时候。”
当天十一点零七分,夏弥的个人账号发出声明。
没有合照,没有聊天截图,没有任何人替她担保。
附带的只有工程版本存证、设备租赁单和申请司法鉴定的受理材料。
评论区最上方仍然有人追问: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第三个?”
夏弥没有回答。
她转发自己的声明,只补了一句话:
“我不是一道排序题。”
声明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夏弥没有刷新评论。她把手机交给助理,只要求保留三类信息:司法受理进度、工程文件鉴定结果、涉及她本人住址和行程的越界内容。
助理问:“如果有人说你不回应就是默认呢?”
“那是他们的推断,不是我的授权。”
她走到排练厅,重新戴上耳返。耳返里传来音乐老师的拍子,和热榜上的倒计时完全是两套时间。
唐西洲正在热身,见她进来,只问:“今天练不练?”
“练。”
“那就从第三段开始。”
没有人让她先证明自己没有抢先,也没有人要求她先把情绪处理完再工作。她们把排练表重新排了一遍,确保夏弥可以随时离开查看法务消息,也确保离开不会被写成心虚。
中场休息,裴听雪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列着三个日期:工程第十七版建立日、调色台更换日、夏弥那句“我在追你”的实际录制日。
“我不是来替你证明。”裴听雪说,“我只是把我能确认的部分列出来。”
夏弥点头:“谢谢。”
“不用谢。你要不要看完整视频,仍然由你决定。”
“我暂时不看。”
“那就不看。”
两人之间没有挽手,也没有对镜头笑。她们只是并排坐着核对排练节拍,像平时一样在工作里互相提醒。
下午,鉴定机构出具初步意见:视频画面存在明显重编码痕迹,工程名与现场设备版本吻合,但无法仅凭当前文件还原原始拍摄时间。技术组建议将“时间造假”改成“时间线无法由该文件单独证明”。
夏弥坚持采用第二种表述。
宣传负责人问:“这样听起来不够有力。”
“有力不是把不确定说成确定。”
她在声明附件里增加一行:“本人说过的话由本人承担,文件无法证明的时间不由任何人替我补写。”
晚上,平台把声明置顶。评论仍然争吵,有人支持,有人认为她在玩文字游戏。夏弥读到后,关掉页面,去看第二天的舞台走位。
江叙在空舞台边等她,先问:“可以聊十分钟吗?”
“可以。”
“如果明天还有新的剪辑,你想提前知道标题吗?”
“想知道是否涉及我,具体画面先不看。”
“我记下了。”
“别只记在脑子里,发给我确认。”
他把授权范围写成文字发过去。夏弥看完,回了一个“确认”。
“你是不是担心我抢先?”他问。
“我担心的是,别人会把我们之间任何一句话都改造成顺序证据。”
“那我们就不把顺序交给他们。”
夏弥望着空舞台上的灯:“可我确实在追你。”
“我知道。”
“你也确实被我追到过。”
“我知道。”
“这两句不需要被剪成谁赢谁输。”
“不需要。”
她笑了笑,伸手碰了碰他袖口:“我现在可以靠近一点吗?”
“可以。”
她只靠了半步,肩膀碰到他的手臂,停留不到十秒便退开。舞台上方的灯没有记录这一刻,记录也没有必要替它赋予顺序。
第二天排练结束,夏弥收到一条陌生私信,要求她公开“第一次喜欢江叙的日期”。她没有回复,直接转交法务。法务提醒,这类问题本身不必回应,但若伴随住址、工作地点或威胁,就应当留存证据。
夏弥把私信归档,写下备注:“拒绝回答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
她把这条备注发给群里。唐西洲回:“我赞成。”裴听雪回:“我也赞成。”林见鹿发来《不排序的夜》的新编曲版本。
夏弥听完前八小节,给她回:“很好,但别写成声明。”
“我知道。”林见鹿说,“只是歌。”
“那就唱歌。”
风波没有在一夜间结束。可夏弥不再被迫证明自己没有抢先,她只负责说清自己愿意说的部分,保留不愿意公开的部分,并在每一次靠近前重新确认。
她不是第三个,也不是第一个。
她是夏弥,是那个在自己时间里承认喜欢、承认犹豫、也承认可以暂停的人。
她把耳返收进盒子,抬头对场务说:“下一遍,按我的口令来。”
场务点头,音乐重新响起。夏弥站在灯光边缘,手里的流程单没有写任何人的排名。
她只写下下一拍。
下一拍不需要解释上一拍。
她按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