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结束第五天,裴听雪收到电影《潮汐背面》的试镜邀请。
导演不是江叙。
制片也不是顾云岚。
项目由拾昼影业独立开发,讲一名海岛气象员在台风季寻找失踪观测记录。裴听雪竞争女主,另外三位候选人都是成熟演员。
剧本很好。
裴听雪读到气象员那场夜戏时,把泡好的茶忘了。杯面凉下来,桌边已经摊满她写的问号:观测记录为什么没有备份,角色回去拿纸本还有多少安全余地,她坚持的究竟是工作责任,还是对一位失踪同事未能说清的愧疚。
经纪人问她有没有把握,裴听雪说没有。剧本里有几场戏,过去的自己可以演得很漂亮,也正因为太知道怎么漂亮,她担心走进片场以后又先把熟悉的办法拿出来。
“那为什么还这么想试?”
“因为有些地方我还不会。”
经纪人把台灯往她这边挪了挪,没有立即给她安排一张“影后再出发”的通稿。桌上这份还没演好的剧本,比任何已经准备好的形容都更吸引她。
问题在纪录版权。
片方希望把试镜和后续筹备纳入《关机以后》第二季意向,借第一季热度提前宣传。江叙虽不参与表演评审,却可能担任电影筹备纪录顾问。
裴听雪看完邀请,先问:“如果节目不续,这个试镜还存在吗?”
片方回答:“存在。”
“如果我不授权试镜进入节目?”
“仍可参加,但宣传资源会调整。”
“调整多少?”
“尚未确定。”
这句话意味着,作品资格没有被关系绑定,资源却可能。
裴听雪要求拆成两份合同。表演试镜只评角色,纪录授权在结果之后谈;无论是否授权,片方不得改变已承诺的角色测试规格和基础宣传。
片方不愿意:“试镜过程本身有传播价值,等结果出来再谈,失去真实悬念。”
“真实悬念不是必须出售的东西。”
谈判两天,片方同意拆分。
这两天里,裴听雪并没有停下准备,等一句完全没有风险的允许。她找来公开的气象站工作资料,又请片方安排专业顾问答疑,了解角色在撤离前真正能够做哪些事,而不是凭演员想象,把回头都演成英勇。
顾问特别提醒,人在严重危险里不能靠情怀对抗基本流程。她据此给剧本提了两个问题:那份记录是否确有无法替代的内容,取回动作是否发生在仍允许处理的安全窗口内。
编剧回了长长一封邮件,承认初稿为了制造张力写得过急,愿意在筹备时继续核实。裴听雪没有因提问得到回应就认为角色已归自己,只把这封邮件夹在角色笔记后面。
她准备试镜,不是先替片方把所有问题说服过去。被选上以后仍要面对的难处,最好在被选上之前就看见一点。
江叙直到合同改完才知道她参加。
不是裴听雪刻意隐瞒。两个人的约定只要求会影响关系与工作冲突的重大事实及时更新,不要求每个试镜都提前报备。她在确定可能涉及他担任纪录顾问后,才告诉他。
“你想接纪录吗?”她问。
“看职责。如果我参与第二季结构,又和你有私人关系,不能决定你的试镜素材如何使用。”
“我不是问合规。”
“私人上,想。这个项目适合你,也适合拍。”
“如果我没拿到角色?”
“仍然可能适合拍试镜过程,前提是你和其他候选人都愿意。”
“你会失望吗?”
“会。”
裴听雪点头:“这句够了。”
试镜当天,江叙不在场。
顾云岚也不在。
评审由导演、选角导演、表演指导和两名出品方代表组成。所有候选人使用相同场地、相同准备时间和同一场对手戏。试镜不直播,只做内部记录,结果以后再由个人决定是否授权。
裴听雪抽到第二位。
候场室里,第一位演员的助理正在替她整理衣领。另一位候选人坐在窗边,手里也拿着防水袋的道具照片。大家客气打了招呼,没有围着裴听雪的公开关系展开聊天。
她有点感谢这种正常。一个获过奖、也被围观过私生活的人,来到这里最想得到的待遇,竟然是和别人一样紧张地等自己的名字。
场务进来叫号,第一次念成了她演过的某个角色名,自己先尴尬得停住。裴听雪应了一声,站起来纠正:“今天先叫我名字吧,那个人不来。”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空气终于松一点。她把水杯放好,走进试镜间,没有回头看看谁在注意自己。
试演场景是台风登陆前,气象员接到撤离命令,却发现观测站还有一份手写记录没录入系统。剧本写她在风里回头,眼含热泪。
裴听雪没哭。
她把撤离背包放下,先拔掉电源,再把手写本塞进防水袋。对手演员催她,她只说:“你先把门撑住。”
整个片段没有英雄式停顿。
像一个真正受过训练的人,在害怕时仍按顺序做事。
导演问:“为什么不哭?”
“风里眼泪没有信息。她先保记录。”
“但观众需要知道她舍不得。”
“她回去了。”
导演要求第二遍按剧本哭。
重来前,现场风机把桌边两页纸吹到了地上。助理赶紧去捡,导演让暂停。裴听雪没有顺势继续演,站在原位等道具恢复;这是试镜,不必拿一次意外抢一个只有自己能记住的镜头。
对手演员借机问她,第二遍自己是不是还要像上一遍那样急着拉她走。她说按导演当前给的目标来,可以更着急,但别直接替她把包拿走,她需要让角色完成自己的选择。
两人把动作位置重新确认好。她摸了摸道具本被风吹翘的纸角,忽然理解第一遍缺的并不是眼泪,而是这本东西对角色来说有多具体。它不是“重要记录”四个字,是某个人每天写下时间、温度和风向,偶尔还在边上画错一个符号的劳动。
开拍口令再次响起,她先看了一眼本子,再看门外。那一眼比准备时慢,哭出来的时机也不再只是她熟练掌握的一项技巧。
裴听雪照做。
眼泪在第三句落下,准确、漂亮。两版完成,她没有坚持自己的处理一定更高级。
试镜结束,选角导演问她是否愿意谈与江叙的公开关系,为电影提前降低风险。
“不在表演合同里。”她说。
“只是了解。”
“那等角色评审结束再了解。”
三天后,她拿到女主角。
评审意见中,四票选择第一版,一票选择第二版。不是因为她的关系,也没有因为她公开过关系而扣分。
她收到的不只有结果,还有需要继续解决的表演意见。导演喜欢她处理手写本的具体动作,却认为她有一段克制得过头,让角色与同伴的冲突不够清楚;选角导演则希望后续围读时测试她和其他主演的节奏。
裴听雪把这些意见单独存好,没有只截图那行通过。被选中并不等于接下来每一个选择都自动正确。她仍然得进排练,听别人指出哪处不好,不能拿来之不易的角色把自己重新包起来。
经纪人在旁边问能不能喝一杯庆祝,她说可以喝茶,今晚还要看合同。对方叹气,说她怎么连高兴都这么像上班。
裴听雪把茶推过去,终于笑得很明显:“不是。就是高兴以后,活还得干。”
片方再次提出纪录授权。
裴听雪没有立即找江叙庆祝。她先确认合同、档期和片酬,再在晚上拨电话。
“拿到了。”
“恭喜。”
“第一版。”
“我想看。”
“等授权谈完。”
“好。”
“你不问能不能当纪录顾问?”
“那是工作邀约,由片方正式找我。”
裴听雪靠在新书架旁。第二个书架她最后自己装好了,没有叫他。
“今晚只做一件私人事。”她说。
“什么?”
“听你高兴。”
电话那边,江叙笑了。
《潮汐背面》的评审席没有他。
裴听雪拿到角色以后,才让他成为最先听见自己高兴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