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日,江叙日历上没有替别人预留的时间,只有一项属于他自己的肩部复诊。
没有审片。
没有约会。
没有搬家。
也没有谁的项目需要他临时处理。
这是他先前提出的个人不可用时间。公共日历只显示“不可用”,五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待认领空档。
上午八点,唐西洲发来一张山城早餐照片,没有要求立即回复。
九点,裴听雪问书架说明书是否还在他那里。
江叙把照片发过去,没提出去帮忙。
十点,林见鹿的新公寓低频测试出现问题,项目群@公共安全负责人。值班人不是江叙,另一名技术员接手。
十一点,夏弥发:“今天休息不等于失踪吧?”
他回:“不等于。晚上九点前不安排私人见面,紧急可以联系。”
她发一只猫躺平的图,没有继续。
顾云岚没有消息。
江叙站在新房客厅,突然不知道一天不为任何人负责该做什么。
他先打开手机,习惯性点进工作群,手指到一半停住,换成天气页面。没有新的任务提醒,他反而觉得漏了什么,站在窗边回想昨晚有没有答应替谁看一段片。
确认确实没有,他给自己煎了一个蛋。
第一个翻面碎了,第二个火候刚好,端上桌时他发现自己又做成两人份。江叙没给它赋予孤独的意义,把两个都吃掉,只是早餐比平时慢了一点。
以前休息常常意味着等下一通电话。只要有人说缺人,他随时可以从床上起来;没人打来时,他又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不值得被叫上。今天的空白是他亲手留的,没有别人替他证明用得是否划算。
他决定不做一张休息成果表。洗衣、散步、复诊,想先做哪件就先做哪件,不需要在晚上交付一个焕然一新的自己。
他洗完衣服,给薄荷浇水,发现浇多了。把夏弥的发圈从失物盒拿起来又放回去,确认林见鹿没有留下耳塞。随后他看见玄关柜里那颗裴听雪给的螺丝、白衬衫纽扣和唐西洲寄来的假人模型,意识到自己还是把五段关系的物件收在了同一处。
它们不是纪念展。
却有变成纪念展的趋势。
江叙把螺丝放进工具箱,纽扣装进缝纫盒,假人模型摆到书架技术区,发圈仍在失物盒。东西回到功能,而不是按人分格。
中午,他去附近公园走路。
没带相机。
过去两年,他看见光线会先想机位,看见争执会判断有没有完整语境,看见某个人背影会想什么时候关机。今天,他只在湖边坐了二十分钟,发现鸭子为了半块面包追错了方向。
旁边一个小男孩将玩具船遥控器递给父亲,船卡在水边一丛草里。父亲先想直接扯出来,公园工作人员提醒他别跨栏,拿长柄工具过去帮忙。孩子等得着急,一直催,江叙看着那艘小船,竟也本能地替他们想起机位:从低处拍等待,比拍船出来更有意思。
他意识到自己又在构图,却没有责备自己没休息成功。一个干了这么多年影像的人,不会因为今天不带相机,就突然变得不知道光线是什么。
船最终被取出来,孩子没按他想象里的方向笑,而是先检查船底有没有刮花。父亲说谢谢,两人走了,没人需要留在原地完成一个感人的结尾。
江叙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也挺好。没有拍到的生活不用遗憾,它本来就不是少了一件待交的素材。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发现是平台紧急联系人测试,不是真事故。按照流程确认收到后,他没有打开工作应用。
下午,他去了康复中心复查左肩。
医生说恢复良好,可以逐步增加负重,但长期伏案仍要间隔活动。过去每次复查,他都把报告发给项目安全组,因为伤势影响工作。第一季结束后,报告只属于自己。
江叙没有自动发给她们五个人。
唐西洲知道他的肩伤,可能会关心;其他人也会。但没有影响她们健康与关系选择,这不是必须更新的信息。
他只在与唐西洲下一次通话时打算提一句,因为两人曾约定不让旧伤逞强影响共同活动。
离开康复中心时,一位旧同行打来电话,约他顺路喝杯咖啡。江叙问了对方在哪里,算了算距离,答应过去半小时。
见面第三句话,同行从包里拿出项目书,说正想请他听听一个新节目。江叙看见封面,先没接。
“今天不聊项目。”他说。
对方愣了一下,以为他嫌预算小,连忙报了一个数字。江叙只好说明不是价格,今天单纯约喝咖啡可以,正式邀约请明天发邮箱。
同行笑他现在难约,他也笑,没有借此讲一篇边界宣言。两个人换了话题,聊到从前某次拍摄租错道具车,车门太窄,最大的箱子怎么也塞不进去。笑到最后,对方把项目书收回包里,问他新家附近吃饭方便不方便。
这才像一杯咖啡。
江叙回程时想,拒绝不是把人推出去,也不一定非要维持得毫无尴尬。刚才那半分钟确实僵硬,过了以后,他们仍然能坐在一起喝完一杯有点苦的东西。
傍晚,江叙在家煮面。
薄荷被浇得叶子发蔫,他查了处理方法,把花盆移到通风处。夏弥如果知道,大概会说他连她送的植物都养不好。
他想发照片求救,又停下。
今天不是为了故意不联系,而是练习先自己解决。
晚上七点,他找到一篇园艺指南,吸掉多余积水,薄荷没有立刻恢复。植物不像剪辑,不能撤回上一版。
处理完花盆,他挑了一部老电影,没开倍速,也没边看边整理镜头笔记。影片前十分钟很慢,慢到他想拿手机查导演访谈,最后还是把手机放远,先让片子自己说完。
看了一半,窗外有人放了一小阵烟花。他没暂停,任由那几声远处的响动盖住一句台词,也没有倒回去追究漏听的内容。以前他总怕漏掉任何信息,如今发现一晚普通的观影,允许留下一个以后有兴趣再补的空白。
电影结束,面碗还在水槽里,薄荷仍然半垂着叶。他没有突然获得一种更精致的生活方式,却确实度过了几个不必证明用途的小时。
他把碗洗净,给明天准备好干净衬衫。哪怕明天又有工作和约会,今晚剩下的这点安静,也不用提前拿去抵扣。
八点五十九分,个人时间即将结束。
江叙收到顾云岚消息:“今天试行期第二次,我有点难受,不需要你解决。明天再说。”
他看着时间,回复:“收到。今晚九点后可以听十分钟,如果你仍想等明天,也可以。”
顾云岚回:“等明天。你今天休息完。”
九点整,日历不可用状态结束。
江叙没有因为一整天没安排私人约会,就获得某种更高尚的独立。他中间数次想联系,也有一点空。
可这一天不需要被五段关系瓜分完,才能证明他被需要。
第二天早上,薄荷重新挺起两片叶子。
夏弥来消息问:“我的植物还活着吗?”
江叙拍照。
“差点被我淹,抢救中。”
“周三约会增加园艺审判。”
“接受审判,不接受没收。”
“看表现。”
江叙笑了。
整整一天留给自己以后,关系没有因此少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