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自己的镜头》签约审核持续两周。
五个项目逐渐成形。
唐西洲提出“落点计划训练营”,不拍明星受伤,拍低预算剧组如何建立可执行安全标准。她担任项目主创,祝衡负责纪录。
裴听雪提出“演员工作坊第二期”,重点是表演边界、失败复盘和非科班经验。闻俏继续导演,她本人不拥有学员素材永久权。
夏弥提出“十二人工种舞台”,让固定团队从一次外单走向可复制厂牌。她担任舞台与纪录双导演,但成片终审设独立第三方,避免自己既拍自己又完全决定。
林见鹿提出“城市声音地图”,围绕《两点以后》后四首与环境声权利模板。乔禾负责影像,周杳负责声音,林见鹿是音乐制作人与授权主体之一。
顾云岚提出“权限从哪里来”,跟拍三类外包项目从申请、使用到撤销。俞青担任纪录导演,顾云岚只做制度主创与被问责对象,不控制采访结论。
江叙没有单独一条“导演带领五位女性成长”。
他提出自己的公共项目:制作一套开放的关机与素材权利工具包,为五条线提供测试,并允许外部小团队使用。是否进入正片,由各项目自己决定。
平台认为工具包缺少人物性,建议让他拍“失去总导演位置以后”的转型纪录。
江叙拒绝:“我可以作为被拍对象出现,但不把五条分权变成我的成长成就。”
最后,工具包只在公共段落署名,不额外抢一条人物线。
第一轮内部试用就不太体面。江叙把页面发给一名新入行的剪辑助理,请她按提示提交一段工作素材的使用申请。对方填到“权利主体”时停住,问自己明明剪的是空椅子,到底该填椅子主人还是导演。
江叙讲了两分钟,才发现不是她没理解,是界面一上来就假定用户知道整套术语。他把说明改成更具体的问题:画面里有什么,谁能确认拍摄授权,是否包含声音或其他作品,哪些情况需要转交专业人员核实。
助理终于走完流程,最后问能不能把“立即提交”改成“核对后提交”,因为页面还没给她看一遍自己填的内容。
江叙照做,没有说初学者太谨慎。一个号称帮小团队使用的工具,若只有写它的人才看得懂,就算界面再清爽,也只是在把自己的经验换一种形式放到中心。
签约谈判不只争导演权。
她们争预算知情。
过去平台给总预算,艺人只知道自己报酬。现在每个项目负责人能看见人员、设备、保险、平台服务费和公共摊销,不能看其他项目的个人报价。
争劳动关系。
各方按实际用工情况核验应签订的书面协议与相应保障;本项目另为长期固定参与的核心岗位明确雇佣和衔接方案,不用一律签临时劳务的办法回避责任,也不以节目结束就自动抹去已承诺的安排。
争失败权。
项目因艺术判断、身体健康或不可控风险未完成,不默认返还已实际发生的合理制作费,也不允许平台把“未完成”剪成惩罚式纪录。
争撤回后的署名。
某人撤回出镜,不代表她完成的编舞、录音、安全设计或审计劳动也从字幕消失。影像权与劳动署名分开。
争新人权利。
工作坊学员、舞者、替身、素人声音参与者和普通员工,不因上节目签全球永久全媒体授权。每类有独立模板,报酬不以“曝光机会”替代。
为了检验模板是不是真的能用,闻俏带来一名学员愿意提供的匿名反馈。对方看完旧版,最怕的是那句“不得以任何理由影响节目完整呈现”。她不知道自己若对某个镜头不舒服,提出讨论是不是就已经影响完整。
平台编辑说这句话原意是防止无故拖延,并不是不许撤回。闻俏请他把这层区别写出来,不能让拿到合同的人靠猜善意获得权利。
另一名舞者关心的是署名。他愿意不出镜,但不愿意自己编的动作被改成“节目统一设计”。起初有人建议干脆把参与人员全列一遍,省得单独分工太麻烦。夏弥反对,说署名不是把所有人扔进一个长名单里,再让观众猜谁做过什么。
法务将创作贡献、出镜授权和材料提供分别列开。名单变长了,分类也更麻烦,可那名不愿露脸的舞者终于能在不交出面孔的情况下,保住自己完成的工作。
夏弥看完,对江叙说她以前以为导演权就是最后一个说好的人,现在发现还得负责让那些不说好、不露面、不站中央的人,在文件里拥有准确的位置。
平台法务把合同改到第十九版。
一名律师半开玩笑:“你们五个项目把我们未来三年的模板都重写了。”
顾云岚说:“那是公司资产,可以算回报。”
对方一时不知道她是在为平台说话,还是提醒平台别抱怨。
第十九版仍有一处争议:公共素材发生侵权争议时,平台拥有紧急下线权,无需项目负责人同意。
这项权力有合理性。
如果出现他人隐私、危险画面或明显违法内容,等待五方沟通会扩大损害。
但开播首夜的八十七秒证明,紧急权力也能成为打开镜头的门。
最终写成双层机制。
平台可以先下线,不能先插播或替换;下线立即通知权利人并生成业务方无权改写、另行保全的操作日志;四小时内由独立安全与项目代表复核;继续下线、恢复或永久删除分别走不同权限。任何外部服务商不得持完整令牌。
旧系统不支持技术双签,第二季必须使用新网关,验收前不启动正式拍摄。
谈到这里,技术代表第一次要求大家别急着签字。他说新系统能限制公共推流,却不能替所有团队解决线下存储习惯;如果有人把未授权的卡拿到个人电脑里复制,合同上的双签也不会自动阻止。
会议桌前没有人为这个不够漂亮的提醒鼓掌。顾云岚请他把限制明确写进验收范围,再列出本地设备、导出与备份的配套流程,免得一套新网关被宣传成从此再无风险的魔法门锁。
工程师有点犹豫,说写得太多会让董事会认为产品不成熟。
“不写,只会让使用的人以为它比实际更强。”江叙说。
那份技术附件又增加了几页。每一页都降低一点轻巧的宣传效果,却给真正使用系统的人留下一处知道何时该停下来核对的地方。
财务问,升级成本从哪里出。
关系特别篇取消剩余预算,还有足够安全整改资金。
最初拟投入关系特别篇的那一亿元,没有变成六个人的感情报价。
其中一部分最后变成双签网关、劳动合同、保险、独立审核和失败项目也能支付的工资。
签约日,五个人没有坐在同一排。
她们分别与自己的项目团队审核、分别签署,核心公共条款相同,具体创作条款不同。顾云岚作为总制片只签制度与预算责任,不在她们个人合同后面加批准。
江叙最后签公共工具包顾问合同。
签署前,他把交付边界重新读了一遍。工具包需要他解释得清楚,不代表用户今后每一次使用出错都能无限期叫他回来;同样,他也不能因为自己是创作者,就拒绝修复约定范围内确实存在的问题。
夏弥坐在旁边,看见他逐条圈出响应方式,低声问:“是不是终于发现我们为什么看这么久?”
“早就发现了。”
“那你以前催过谁快签?”
江叙想了想,诚实承认自己催过。夏弥没有替所有被催过的人原谅他,只把备用笔推过去:“以后记着今天这张椅子有多硬。”
他接过笔,签完以后真的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人安排举合同合影,法务只请他们核对版本与份数。能被带走的成果不是一张人人笑得很整齐的照片,而是每个签名确实落在刚才读过的同一份文件上。
签完以后,夏弥问:“我们是不是拿到自己的镜头了?”
唐西洲说:“先别高兴。镜头还要自己扛。”
裴听雪:“也要允许别人说不好看。”
林见鹿打字:“还要关得掉。”
顾云岚看向合同最后那条双签机制:“至少钥匙不在一个人手里。”
她们拿走的不只是导演权。
是预算、劳动、失败、撤回、署名和关机以后,仍然决定素材去哪里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