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直播数据出来以后，浮光提交第四版续订方案。
项目名不再叫《关机以后第二季》。
叫《她们自己的镜头》。
没有合宿。
没有演播室观察团。
没有江叙统一旁白。
她们五个人分别提出一个项目，由各自主导纪录方式。公共节目只提供基础制作、安全、权利清理与发行。每条项目可独立上线，也可选择不进入整季；江叙担任公共制作规则顾问与其中经双方同意的项目合作者，顾云岚担任制度总制片但回避各人的私人内容审批。
平台放弃关系特别篇，换取五个项目的优先发行权。
这已经非常接近她们想要的作品孵化。
方案封面终于没有一栋大房子。视觉设计师将五张工作照做成五块不等大的画面，江叙第一次只在最后一页的公共团队介绍里出现。
夏弥翻到这里，先拍了一张给他，说他现在混得像设备说明书附录。江叙回了一句“附录也有人看”，她笑了，把手机放下，才继续读后面的权益条款。
她过去常在第一页就决定喜不喜欢一个方案：有没有把自己放在中心，服装参考是不是又在重复旧人设，标题是否足够好听。如今画面终于对了，反而得更小心，不能因为前十页懂得尊重人，就默认后五十页没有另一种买断。
问题仍在后半句。
优先发行权期限五年。
平台拥有同等条件下的独家优先，也拥有项目开发期全部过程数据的分析权。若单条项目退出整季，浮光可保留“节目孵化”署名，并获得后续衍生收入百分之二十。
夏弥看完：“他们不买感情，改买我们未来五年。”
唐西洲远程参会：“百分之二十按什么算？总收入还是节目投入对应部分？”
“总衍生收入。”
“不签。”
裴听雪指出，优先发行会影响电影与剧院项目谈判。《潮汐背面》出品方不可能允许平台拥有全部幕后纪录的五年优先。
林见鹿反对过程数据分析：“可以统计作品观看，不可以用创作时间、撤回次数和私人档期建立人物风险模型。”
顾云岚没有替平台辩护。她把董事会真实需求说出来：“他们投资孵化，需要可回收权益。完全无衍生收益，不会批五条项目的基础额度。”
“可以按投入分成。”江叙说，“不是按人格和未来作品分成。”
法务在白板上举了一个具体例子：节目出资拍摄夏弥这次舞台的制作过程，团队随后接到一场与节目无关的品牌活动，对方只是曾经看过节目。按第四版，后一场活动也可能被认定为节目孵化带来的衍生收入。
夏弥望着那条箭头，问自己如果因为节目认识了房产中介，以后退回押金是不是也得分平台一份。
代表说这当然不算，语气却没有刚才那么肯定，因为条款里并没有写清“当然”的边界。
“我不是想耍赖。”夏弥把玩笑收起来，“真用了你们的人、钱、发行渠道，可以谈。只是别人知道我名字，不等于以后每一笔收入都由你们养出来。”
财务将两份实际项目预算拿来对照。一份确实使用了平台承担的设备成本，另一份只引用公开案例里的团队履历。钱是否投入、投入到哪里，在表上比在“品牌形成”四个字里更容易说清。
平台代表问：“如何界定项目边界？比如夏弥在第二季形成舞台厂牌，厂牌以后所有项目是否与节目无关？”
“当然无关，除非具体项目另签。”夏弥回答。
“那平台承担了品牌形成成本，却没有长期回报。”
“你们获得本季内容、会员和广告，不是慈善。”
谈判从下午两点开到晚上九点。
六点多，外卖送进来，合同却还卡在“同等条件”四个字上。
一位项目负责人问，如果别的平台给的现金相同，却提供更适合的发行窗口，算不算同等。发行代表说要综合判断，项目方又问谁综合。大家都饿着，这句话听了第三次，语气已经开始变硬。
顾云岚请人先停十分钟。她不靠让所有人疲惫到点头完成一次艰难谈判，连正在计时的法务都被她劝去拿饭。
江叙与裴听雪在走廊并排吃了一会儿。盒饭里有块特别硬的西兰花，她夹起来看，问他今天是不是打算把晚餐也记成一次私人相处。
“不打算。”
“很好。这顿太难吃，不值得。”
他笑着把自己那份还温热的汤递给她，她说不用，自己有。这几句没有帮助任何条款通过，却让人回到会议桌时，至少还记得对面坐的是饿了会烦、吃了也未必开心的人，不是一组等着被说服的立场。
继续开会后，他们要求把报价回复时限、发行窗口及不一致条件的比较方式分别列明。平台不能一直不答复，让项目方无限期等待；项目方也不能故意拿不具可比性的口头条件来触发退出。难处没有消失，只是终于从一个模糊词，变成能继续讨论的几件具体事。
第五版方案形成。
优先发行权从五年改为每个项目十八个月，只限本季明确立项的作品，不延伸到个人或团队未来全部创作。
平台分成按实际投入与约定回收上限计算，达到上限后降为基础发行服务费，不永久占百分之二十。
“节目孵化”署名只用于接受过实际资金、人员或发行支持的项目，退出后按已完成贡献具体署名，不能继续以平台孵化控制宣传。
过程数据分为制作必需、合规必需和商业分析三类。前两类最小采集，第三类须项目负责人另行同意，不能记录撤回次数与私人档期原因。
五个项目可使用不同纪录团队，公共规范只覆盖安全、授权、无障碍和数据处理。
江叙不自动拥有任何一条的成片权。
顾云岚不自动拥有私人内容查看权。
最关键的一条写在第六十二页：
“本项目不以核心参与者共同居住、共同出席或私人关系持续为履约条件。”
读到这一条时，会议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不是一张谁都可以随时不负责任的通行证。项目有交付、费用和已经使用的工时，私人关系改变也不能让这些事实自动清零。可反过来，合同也不能拿一个人的职业前途，把她留在不再想继续的相处里。
裴听雪问，如果她以后不愿和江叙同框，工作坊纪录能不能仍按正常项目审片。平台代表这一次给出明确答复，可以，只按已约定的实际创作内容处理。
江叙没有因为这个假设露出被推开的表情。他参与讨论时答应的是让每个人保有选择，不是只能选择继续喜欢他。
夏弥低头把那行字画了一道，随后抬眼问他要不要也看看自己的条款，免得顾问合同里还有某种变相陪聊义务。
“看过。”他说，“没有。”
“那今天晚上聊合同的工时可太值钱了。”
顾云岚用笔轻敲桌面，提醒大家还差三页。笑声停下，疲惫没有那么尖锐了。
任何人退出感情，不自动失去项目。
任何人项目退出，也不自动解释成感情退出。
平台仍保留一项要求：五条项目至少有三条完成，整季才能作为平台旗舰节目上线。若少于三条，剩余项目仍可独立发行，但平台不承担公共宣发额度。
这是一项真实商业风险。
五个人没有互相保证一定完成。每条单独签约，谁因身体、作品或合同退出，只按自己的约定处理。不能为了保旗舰资格逼第三个人留下。
董事会对第五版犹豫。
他们担心没有共同屋檐以后，观众不再认为它是一档节目。
开放日数据却提供另一种答案。关系问答为零的九十分钟，平均观看时长仍创平台纪录；五个项目的二次搜索量都高于收官前一周绯闻词条。
平台最终批准进入签约审核。
离开会议室时，清洁人员已经等在门外。桌上堆着七个版本的空饭盒，文件却只有一份明确标注的最新稿。程深将误打的旧页统一收好，没有谁把这次通过当成所有问题都解决的庆功宴。
夏弥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不再画着合宿房子的方案封面。她确实高兴，不是因为从此没人能约束她，而是以后再做不成一件事，至少得具体面对作品哪里没做好，不必先证明自己早晨从哪扇门出来。
第二季不要求任何人住回同一栋楼。
它能否成立，第一次不靠早晨谁从谁房间走出来，而靠五条作品有没有足够值得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