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发生》开放日当天下午,第一位进入现场的不是粉丝。
是消防检查员。
他拿着一张设备平面图,从唐西洲动作区走到夏弥舞台,再绕到林见鹿试听区,最后在顾云岚审计展板前停下。
检查员穿的不是制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作衫,鞋底还粘着上一处场馆的灰。宣传组原以为他会从入口到出口走一圈,结果他沿每条线实际走了一遍,连观众临时想去洗手间会从哪里穿过设备区都算进去。
夏弥站在舞台上等灯光调试,看到他对着自己的移动结构蹲了半分钟,差点想过去解释创意。检查员抬头问的却是:“这里如果停电,谁来告诉观众别往台下跳?”
舞台监督举起手里的扩音器。检查员让他开一次,后排听不清,于是又加了一台备用。一个新设备改变了舞台侧面的构图,夏弥看着它:“这块挺丑。”
“能喊到最后一排。”舞台监督说。
“那就让它丑。”
“这块板挡疏散标志。”
顾云岚让人移。
视觉设计师说:“移了以后跟另一块不对称。”
“先移。”
第二处问题是夏弥的移动结构备用电池放在出口旁。
第三处是裴听雪工作坊观众椅临时多加一排,过道少了十五厘米。
第四处是林见鹿试听区为了隔音加的厚帘,遮住一个应急照明灯。
第五处最荒唐:唐西洲断头假人纪念模型放在展台边缘,可能被小孩碰掉。
夏弥问:“这个也归消防?”
检查员说:“归砸人。”
唐西洲远程连线,让现场把模型头单独收进透明盒,底座固定。她本人仍在山城,不为开放日往返。
各处整改完成,复检通过。
最后撤掉的那排观众椅,恰好是商务留给合作方的位置。负责接待的人拿着名单来找顾云岚,说客人已经在路上,临时少座位很难解释。
“解释通道不能挤。”顾云岚说。
“能不能先加回去,等他们坐下再说?”
她没有再问一次可不可以,让接待按实际容量调整场次,愿意等的人进入下一批,不愿等的按约定处理。贵宾牌不会让椅子变窄,关系再重要,也不能把那十五厘米从空气里借来。
一位合作方代表到场后果然不高兴,问是谁负责。接待说是既定安全要求,自己可以帮他改预约,不把一个底层执行人员的名字推出去承受怒气。代表抱怨两句,最终接过新场次凭证,去休息区等了。
夏弥看见,悄悄问顾云岚是不是又得损失一个合作。顾云岚说还不知道,可能不损失,也可能需要以后继续解释,但这都不是把椅子塞回通道的理由。
复检时检查员又让一位工作人员抱着道具箱从应急通道走过去,确认两人相遇仍能错身。设计师在旁边数着自己刚移动的展板,觉得整个场馆越来越不像效果图。顾云岚说效果图没有观众,今天有。
下午四点,第一批预约观众入场。
没有红毯。
入场先看一段两分钟说明:哪些区域可以拍摄、哪些不能;观众自己的脸可能进入公共广角,可选择无拍摄通道;任何互动不默认授权成片;紧急出口和医疗点在哪里。
有人嫌麻烦,视频没看完就点同意。
一位穿亮片外套的女孩连答错两次“无拍摄通道在哪里”,第三次认真抬头找指示牌,终于看见入口右边那条不经过主机位的小路。她并不打算走那边,但知道它真的存在,才放心进场。排在后面的男生催她,志愿者说:“你也可以现在先看牌,省得一会儿重答。”
男生抬头看了两秒,也不催了。
系统不允许跳过。必须完成最基本的三个问题:你是否知道可以撤回互动授权、无拍摄通道在哪里、紧急情况听谁指挥。
答错可以重看,不因考试失败禁止入场。
一位年长观众不会用手机,站在入口几次都点进了返回键。他越来越着急,怕后面的人觉得自己拖慢队伍,干脆说不进了。
志愿者把他请到侧边的服务台,递来大字版示意图,逐项说明。三个问题可以口头回答,目的在于知道遇到事情怎么办,不是考谁用设备更熟。
旁边的小学生听得很认真,替大人指向右边通道,马上被妈妈提醒不要乱抢答。志愿者笑着说可以一起看,但最后还是要请每个人自己确认。
年长观众总算弄明白,问能不能给志愿者拍张照表扬。她有点不好意思,说今天不想露脸,指了指胸牌上的服务编号。老人将编号认真记下,收起手机。还没进入任何作品区,他已经用上了刚刚学到的一条规则。
夏弥在后台看数据:“三道题平均答两遍,会不会拖慢?”
顾云岚说:“现在堵十五分钟,比出事以后快。”
观众进入场馆,发现五个区域没有按主创咖位排序。
动线按安全和声学安排。最靠入口的是顾云岚审计区,因为不怕外部噪音;最里面是林见鹿试听;夏弥舞台占主场;唐西洲动作区需要高顶;裴听雪工作坊靠近小剧场。
有人抱怨林见鹿藏得最深。
工作人员解释声学原因,不说“压轴”。
开放日下午段不是正式直播,观众可以自由参观。
唐西洲通过大屏远程答教材问题。有人问她为什么总强调替身名字,是不是为了立人设。她回答:“你可以认为有形象收益。名字仍然该写。”
裴听雪的学员展示删掉名场面后的片段。白衬衫学员没有获得最多掌声,前护士学员也没有被安排成冠军。工作坊没有排名。
夏弥的十二人工种区最热闹。财务预算表前挤满观众,大家第一次知道一束追光租一天多少钱。有人问能不能省清洁费,现场清洁负责人隔着展示台,用样鞋对比处理前后的地胶,并播放经批准的测试记录,不让观众自己踩进风险。提问者看见两种表面表现的差异,立即改口不能省。
林见鹿试听区一次只进二十人。周葵的身份仍不公开,声音第一次正式播放。有人猜主唱是某位退圈歌后,工作人员不纠正也不借猜测宣传。
顾云岚审计区最安静。观众可以模拟申请一次素材权限,从用途、范围、时长到撤销,每一步都要选择。很多人第一次发现,点“同意使用”不应该等于同意永久、全球、全部用途。
一个小学生把“用途”选成“给妈妈看”,系统提示这不是节目提供的选项。他皱眉问能不能自己拍一张屏幕,带回去讲给妈妈听。志愿者告诉他,展板可以拍,但模拟申请里有别的参与者填写的例子,必须切到公开演示页。
小学生等他们切好,拍了一张最普通的流程图。顾云岚远远看见,忽然觉得项目花几百万元完成的一堆精细互动,真正被人带走的也许只是一句“先问用途”。
最有趣的问题反而来自一位完全不追节目的观众。他是陪女朋友来的,站在权限区读完半天,问能不能撤回女朋友刚才发到朋友群里的合照,他觉得自己在里面丑得像没睡醒。
工作人员没有把展览里的按钮说成现实世界的万能橡皮。他们只能说明这个模拟系统怎样履行授权,已经发出的照片还需要联系实际接收者,不能保证别人从未保存。
男生低头看了看手机,转身问女朋友能不能把那张照片删掉。女孩答应,又指给他看自己先前也被他发出过的一张闭眼照:“那以后你也先问问我。”他点头,把那张也撤了。
两个人没吵起来,也没现场表演和好。男生将手机收进口袋,接着去看安全教材。志愿者没追着拍这段“观众成长”,让他们继续像普通来客一样,慢慢逛完今天的场馆。
下午六点,场馆清场,为九十分钟直播做准备。
观众离开时,一名女孩在失物处交来一只黑色发圈。
工作人员问:“谁的?”
“不知道,地上捡的。”
夏弥路过,看了一眼:“不是我的。”
她那只还在江叙新家玄关盒里。
失物处给发圈编号,正常保存。
没有任何人把它拍成关系暗示。
清场时,夏弥才发现自己也丢了东西:排练用的记号笔不见了。她沿刚才走过的三个区域找,财务提醒她不要再追着问每个工作人员有没有看见黑色那支,因为今天全场至少有二十支都黑。
“我那支笔帽有牙印。”
“这不能成为资产标识。”
“私人标识。”
最后笔就在她外套口袋里。她摸出来,和不远处的江叙对上视线,两个人同时笑了。隔着忙碌的工作人员,他没走过来替她整理衣领,她也没把这点默契故意留给摄影机。节目还有十分钟就要进入下一项工作,他们先各自回岗位。
门外,有位没能看完全区的观众问能否延长开放时间。志愿者解释需要清场复核,可以提供之后发布的公开资料,不允许因为多留一个人就让清场流于形式。对方说了句可惜,仍然配合离开。
场馆终于空下来,留下正常参观后的几片纸屑和椅子移过的痕迹。它今天确实被人使用过,不只是为一张照片搭出来的背景。
晚上七点五十分,直播倒计时十分钟。
第一位观众消防检查员早已离开。
他没有看见舞台最终多漂亮。
却先确保所有人看完以后,都能从门里安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