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0937没有找到实物。
调查组检索昼沸、镜河、折线和魏茂相关设备,只有一张维修照片拍到疑似令牌。
照片来自两年前折线技术的报销单。桌上摆着拆开的直播网关、螺丝刀、转换头和半杯咖啡,画面右下角露出一小段蓝色标签。
最初发现它的人不是侦查员,是一名在核对发票附件的审计助理。她已经看了六小时维修图片,眼睛发涩,原本只想确认每张照片有没有对应设备号。那抹蓝色在一堆灰色线缆间闪了一下,她把图片缩小,又放大,问同事:“这东西为什么压在账单角上?”
同事看不清,建议等第二天。她没有硬撑到产生幻觉,先保存文件来源与原始分辨率,第二天请图像鉴定人员按原件检查。蓝边并没有因为放大而凭空变出更多数字,能确认的仍只有“37”。这让整间会议室都失望,却比在模糊像素上想象出“0937”可靠。
有人提出用图像软件把其他数字补清楚,被鉴定人员制止。原始照片里没有的信息,不能靠一张看起来更清晰的新图来证明。可以调整显示、说明像素限制,不能让猜出的号码穿上证据的衣服。
他们把照片和同型号设备的资料并排放,只记录外形、接口位置与可见标签范围相符,不写“已经找到H-0937”。旁边另一张报销照上也有蓝色,放大后只是转换头外壳。那一张被明确排除,留在过程记录里,提醒接手的人并不是只要见蓝就对号入座。
审计助理有点失落,问是不是自己昨天白忙了。负责人说没有,她提供了一个可以继续查的方向,不需要独自把它变成结论。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报销单上。图片不够,单据里还有送修时间、接收人和服务内容。责任不会只藏在那两个模糊数字里。
报销项目写:“旧认证设备接口修复,客户QL04。”
维修人韩策。
送修联系人魏茂。
韩策承认:“可能是那枚令牌。”
“你不是说离职后不知道它在哪里?”
“客户给我什么设备,我按匿名工单修。我当时没看资产号。”
“你熟悉自己亲手交出去的令牌外观吗?”
“很多同型号。”
“蓝色标签呢?”
“平台都贴。”
他的每一句仍然能成立。
问询中途,韩策要求看未经裁切的照片。他指出画面里还有几枚同类型设备,如果只放右下角,人会误以为桌上仅有这一枚。
调查员同意把全图一并附上。这并没有让关于他的疑问消失,却让问询不能依靠一张裁切图造成的直觉继续走下去。
韩策似乎因此松了口气,随后看见记录员在旁边写明:本人确认当时桌上存在多枚认证设备;需逐项核对维修工单。
“我不是说每一枚都由我修。”他立刻补充。
“那请你区分自己能确认的部分。”
他将笔放在一份工单上,又收回去,承认需要查原始邮件。他熟悉照片里的工作台,熟悉那些工具摆放的位置,却不能再只用“很多同型号”把整张桌子一起推到不知道的范围里。
调查员换了一个问题:“修复内容是什么?”
“USB接口接触不良,重新焊接。”
“有没有读取密钥?”
“测试时验证过能否认证。”
“连接到哪里?”
“本地仿真环境。”
“仿真环境从哪来?”
韩策指向折线电脑镜像里的一个虚拟机。
技术员检查后发现,虚拟机不是纯仿真。配置文件含浮光旧生产域名和一个自动回退地址。正常网络下生产域名已失效,回退地址却指向镜河租用的服务器。
令牌每次测试认证,都会向镜河服务器发送一次有效性心跳。
心跳记录按配置应保留六个月,公馆首夜前后却有一段缺失,并不符合正常到期清理的时间。技术员从服务器硬盘空闲区恢复出部分日志,其中一条时间在公馆首夜异常发生前两小时。缺失为何发生,仍需另行核实。
H-0937仍然有效。
有人在开播当晚测试过。
源IP来自潮生公馆外包网络。
不是公馆正式节目网,而是设备供应商给临时调试人员使用的访客线路。访客账号登记姓名“王维”,身份证校验失败,手机号为一次性虚拟号。
这个假身份此前也出现在那份偷拍摄影名单里,职位写灯光助理。
保安队长看到“王维”二字,先去找当日纸质访客本。上面有一笔很潦草的“灯光跟车”,没有姓名。他记得那天后门堆着大型布景,大家怕堵住消防通道,想尽快让车卸货。他把那页交给调查员时说:“我当时以为人是对的,后来也没人来问。不是因为我觉得灯光助理不重要。”
调查员没有把所有责任压在一个保安身上,要求同时调取当天车辆调度、外包人员确认和门禁异常记录。七分钟敞开的门,原来经过至少三张彼此不相连的表。
现场人脸门禁没有“王维”。
但开播当天上午,一辆昼沸外包设备车进过后门,车上三人,登记只有两人。第三个人戴帽子、口罩,手里提一个灰色工具箱。
监控清晰度不足以确认魏茂。
身高、步态和左手习惯与他相似,只能作侦查线索,不能写成确定身份。
唐西洲看阶段通知时问:“为什么开播第一天就让未登记第三人进来?”
节目场务查出原因。设备车临时补送一组灯具,保安按车辆通行单放行,没有逐人核对;后门当时正搬大型布景,闸机保持打开七分钟。
又是方便。
不是所有漏洞都来自高深技术。
节目组重走一次当天送货路线时,才发现负责放行的几个人各自手里都只有半份信息。
保安看到有效车辆单,以为车内人数已经核过;场务看到贴过设备标的工具箱,以为拿箱的人已登记;网络管理员接到现场调试需求,以为申请者来自经过确认的名单。每个人都说自己并非什么也没查,拼起来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把人、车和设备放在同一张记录里核对。
安全负责人让大家用空工具箱演练,不用任何真实系统权限。第一次走完,仍有人在忙着搬东西时让同事代签。被指出来后,那位同事脸红,说他就在旁边,只差两步。
“那就等他走这两步。”负责人说。
这个改动不需要昂贵设备,也不够资格写进科技宣传片。两分钟后,一份原本准备代签的记录由本人确认,车才继续往里开。江叙站在旁边看,想起首夜那八十七秒:有时候要挡住它,得从白天那两步不肯省开始。
有人只需要跟着一辆合法车辆,在一扇为大件运输敞开的门里走进去。
平台加强收官开放日管理。车辆、设备和人员分开登记;大件通道打开时设置人工二次核验;工具箱逐件贴码;临时网络不允许访问任何生产或归档系统。
夏弥抱怨:“以后送一盏灯要填十张表。”
安全负责人说:“不用十张,四张。”
“也很多。”
“你第一场舞台用的那盏灯是谁送来的?”
“我自己。”
“那你也要登记。”
她叹气,还是填了。
填到设备所有人一栏时,夏弥发现灯已从个人工作室转给十二人团队,资产表还没更新。她叫来财务补手续,边签边说:“我以为我在保护舞台,结果舞台先让我改户口。”
财务问能不能把这句放纪录片。夏弥说:“可以,连你把我抓出来的前半句一起放。不能只拍我配合得多可爱。”
程深顺手替她把原来那张不完整的表取回来,夏弥却没揉掉,先问作废表怎么处理。负责人让她划明作废原因,再交回统一登记。
“以前我会觉得你们故意为难我。”她说。
“现在呢?”
“现在仍然觉得麻烦。”
程深抬头看她,她把最后一栏补齐:“但麻烦不等于没用。我可以一边嫌,一边做。”
镜头里保留了她那声叹气,也保留了递回表格的动作。规则不是等所有人都露出感动表情,才开始起作用。
H-0937的蓝边只在照片里出现。
实物可能已销毁,也可能仍在魏茂手里。
但从平台工单、纸质交接、折线维修、镜河心跳到公馆访客网络,钥匙走过的路已经可以连接。
最后还差一个问题。
开播当晚,是谁使用它点击运行八十七秒脚本?
访客线路只证明有人在公馆测试。
真正的运行指令来自未登记账户,网络路径经过三层代理。
技术员在恢复日志末尾找到一个被截断的客户端标识:WM-LT-。
会议室屏幕上只有六个字符。魏茂的名字大家都认识,正因为太容易联想,调查员先把推断写进“待核”栏。一个同缩写的员工、一台借出去的电脑,都可能让这条线变得复杂。唐西洲发来消息问是不是终于抓到人,江叙只回:“有方向,还不是结论。”
她回了一个锤子表情,又补:“别误会,敲钉子用的,不是催你敲人。”
魏茂英文名缩写是WM。
他的公司笔记本资产编号,以LT-开头。
最后四位已经被删除。